在推倒雕像與重塑記憶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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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輩之罪:歷史記憶與德國的轉型正義》,[德]蘇珊·奈曼 著,李 泳 譯,民主與建設出版社2025年出版

在美國查爾斯頓教堂槍擊案後,在邦聯紀念碑紛紛被推倒,在“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席捲全美的時代,蘇珊·奈曼這個來自喬治亞州的猶太裔,從她旅居近30年的柏林發出質詢:一個揹負歷史罪責的社會,如何才能真正與過去和解?她的《父輩之罪》正如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德美兩國曆史記憶的肌理。它遠非僅關於德國,更是一部關於我們如何與歷史共處、爲未來負責的指南,它告訴我們:通過誠實的自省與堅定的道德勇氣,改變是可能的。

奈曼獨特的雙重身份,鑄就了本書最珍貴的視角。在種族隔離的南方長大的猶太女性經歷,讓她親歷了美國種族問題的複雜性;而作爲柏林愛因斯坦論壇的負責人,她又深度介入了德國戰後的歷史清算進程。這使她得以超越簡單的二元敘事——既不將德國美化爲“贖罪典範”,也不把美國南方斥爲“無可救藥的種族主義堡壘”。

在她的筆下,我們看見一位香菸公司繼承人在得知父親曾參與納粹活動後,毅然賣掉股份,資助揭露國防軍罪行的展覽;我們聽見東德反法西斯教育中的理想與扭曲;我們也隨她走訪埃米特·蒂爾的紀念館,感受那份直面歷史傷痛的勇氣。這些具體而微的故事讓抽象的歷史清算變得可觸可感,也讓我們理解:面對歷史罪責,沒有輕鬆的道路,但確有可行的路徑。

在所有比較中,最具啓發性的是奈曼對兩國曆史罪責時間維度的剖析:德國的種族罪行集中爆發於1933至1945這12年間,而美國的種族壓迫已綿延400年。這一根本差異,決定了兩條迥異的清算之路。

德國的歷史清算擁有一個明確的終點——納粹政權的倒臺,這使得“歷史清算”過程有了清晰的起點。而美國的種族問題,則是一個“沒有明顯結束點的故事”,從奴隸制、吉姆·克勞法到當代的系統性種族主義,構成了一條几乎不間斷的壓迫鏈條。

奈曼提出了一個極具洞見的歷史分期:美國南方的“零時刻”不應是1865年內戰結束,而應是1964年《民權法案》的通過。這意味着,“美國人今天所處的階段,大致相當於德國在國防軍展覽引發強烈反彈的時期——正如當下拆除邦聯紀念碑所激起的爭議。”這一歷史定位,爲理解美國當下的種族爭論提供了寶貴的座標系。

奈曼對紀念碑政治的分析極具創見。她精闢地指出,紀念碑具有雙重欺騙性:它們既“掩蓋了歷史的偶然性——一旦豎起,便彷彿亙古存在”,又“作爲權力與道德的宣示”。

通過細緻的歷史考證,她揭示了美國南方邦聯紀念碑的真相:它們大多並非建於戰後,而是在重建結束後白人意圖鞏固種族優勢,以及20世紀60年代民權運動興起作爲反擊的這兩個時期大量湧現。這條時間線雄辯地證明,這些紀念碑絕非單純的“歷史紀念”,而是“白人至上主義意識形態的物質載體”。

通過深入考察,奈曼提煉出歷史清算的五個關鍵要素:建構承認罪責的國家敘事、將敘事體現在符號中、重塑歷史教育、重建國歌等文化符號、追究肇事者責任並提供賠償。這五要素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清算框架,超越了簡單的“道歉—原諒”模式。

在西德,我們目睹了這一過程的艱難推進:從最初的“偉大抱怨”——將德國自身視爲戰爭受害者,到1968年世代將問題推向公衆視野,再到1980年代國防軍展覽打破“清白國防軍”的神話。每一步都伴隨着社會的激烈爭辯與痛苦反思。

而在美國南方,“失落事業”的神話依然深植於集體記憶。將內戰重新包裝爲“州權之爭”而非“奴隸制之爭”的敘事,至今仍在阻礙對歷史真相的承認。奈曼在埃米特·蒂爾紀念館的經歷表明,唯有直面歷史中最黑暗的部分,才能真正開啓和解之門。

《父輩之罪》最令人不安之處,在於其驚人的預見性。她敏銳地捕捉到美國政治中浮現的危險信號:對真相的漠視、對“替代性事實”的推崇、對少數族裔權利的侵蝕,以及將移民妖魔化爲“國家威脅”的言論。這些現象與德國魏瑪共和國末期的政治氛圍非常相似。

她的分析揭示了一個深刻洞見:當一個社會拒絕正視自身的種族暴力歷史時,它就失去了識別和抵制新形式種族主義的能力。在此意義上,歷史清算不僅是對過去的責任,更是對未來的保護。

在第三部分,奈曼將前文的教訓綜合運用於兩個具體問題:紀念碑的重建與賠償機制的建立。

關於紀念碑,她提出拆除邦聯雕像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建立新的紀念形式。德國的“絆腳石”——鑲嵌在人行道上、標記着納粹受害者最後住所的小銅碑——提供了一種“自下而上”的紀念模式。它們不迴避痛苦,而是通過富有想象力的設計,讓行人在日常生活的某個瞬間與歷史相遇。

柏林克羅伊茨貝格的絆腳石(圖源:視覺中國)

關於賠償,奈曼反對將其簡單等同於社會福利的普遍主義方案。她主張一種有針對性的、承認歷史特殊性的賠償機制,強調歷史不公造成的傷害具有獨特性,需要特殊的修復方式。這一觀點既保持了哲學上的嚴謹,又爲政策實踐提供了切實的指導。

最終,《父輩之罪》不是一本關於絕望的書,而是一本“宣告不同類型希望”的著作。奈曼並未天真地認爲歷史創傷可以完全癒合,或種族正義能一蹴而就。相反,她提出了一種更現實、更堅韌的希望:一種基於對歷史真相的堅持、對正義的不懈追求,以及對人類道德進步可能性的信念。

這種希望,銘刻在柏林街頭那些小小的絆腳石上,迴盪在伯明翰國傢俬刑紀念館莊嚴的沉默中,也體現在那些勇敢直面家族黑暗歷史的個體的選擇中。它告訴我們,面對歷史之罪,我們的選擇並非“遺忘或復仇”,而是“記住並改變”。

歷史的清算不僅關乎過去,更是爲了未來;不僅打磨一個國家的靈魂,更關乎整個人類文明的航向。在這個意義上,作者提供給我們的不僅是一部歷史哲學著作,更是一份珍貴的道德地圖,指引我們穿越歷史記憶的迷霧,走向那個尚未實現卻值得奔赴的、更爲光明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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