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紅、凝脂、緗葉、羣青、沉香……中國傳統色的覺醒與重生
《國色:中國人的色彩世界》,郭 浩 著,湖南文藝出版社2025年出版
周杰倫的那首《青花瓷》,不但把“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唱進了聽衆心底,還作爲傳統文化的典型代表,多次成爲各大高校考題;2022年央視春晚的《只此青綠》,讓《千里江山圖》裏象徵春天與生命萌發的青綠色彩,藉助電視屏幕傳遍祖國大地;2023年央視春晚的《滿庭芳·國色》,用舞姿演繹桃紅、凝脂、緗葉、羣青、沉香,使48種國色隨着水袖流淌。在潘通色卡主導視覺的當下,東方色譜就這樣蟄伏於青瓷的龜裂、敦煌的礦彩和詩詞的平仄間,恰似血脈裏沉睡的基因,正被源源不斷地喚醒。
郭浩作爲中國傳統色的擺渡人,先後出版了《中國傳統色:故宮裏的色彩美學》《中國傳統色:色彩通識100講》《中國傳統色:敦煌裏的色彩美學》,並擔任紀錄片《尋色中國》的首席顧問。最近郭浩給讀者帶來了中國傳統色通識作品《國色:中國人的色彩世界》。這部集學術性與藝術性於一體的著作,以歷史學的嚴謹態度與文學的敏銳靈性,從故宮珍藏的皇家器物、敦煌石窟的千年壁畫、歷代文人的詩詞歌賦中,打撈起那些被時光掩埋的色彩記憶,讓“暮山紫”“朱顏酡”“竊藍”等充滿詩意的傳統色名,從冰冷的文字符號重新煥發爲承載着中華文明基因與情感溫度的文化生命體,並在當代語境中重獲新生。正如書中所言:“中國傳統色是中國人看世界的方式,顏色背後蘊藏着中國人的審美情趣和古老東方的哲學智慧。”
詩歌中的顏色:詩詞爲鏡,色映萬象
中國古代文豪大家將色彩融入詩歌的藝術實踐,不僅精準描繪了自然萬物,更構建了意象與哲思相互交融的美學典範。
“赫如渥赭,公言錫爵”(《詩經》),以赭石礦物色比喻人物面龐的紅潤光澤,將大地的色彩元素巧妙融入禮讚詩篇與情感表達,體現了早期先民對自然色彩的敏銳感知。“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紅勝火”的熾烈奔放與“綠如藍”的沉靜深邃,在視覺對比中碰撞出江南春日獨有的盎然生機與詩意韻律。“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雖未直接提及色彩,卻借“月黃昏”這一意象,以水墨畫般的筆觸渲染出朦朧清冷的意境,完美展現了中國色彩美學中“以少勝多”的留白智慧與含蓄表達。
這些經典詩句生動印證了“色即是詩,詩即是色”的美學命題——色彩不僅是視覺元素,更成爲情感的載體與哲學的隱喻。郭浩在書中進行色彩考據時,格外注重追溯其詩性源頭。例如,“暮山紫”源於王勃對遠山在暮色煙光中披上紫紗的詩意捕捉,“朱顏酡”則取自李白對女子飲啖醉飽後膚色變化的細緻觀察,展現了文人雅士對自然色彩的獨特感悟。
郭浩總結道:色彩照入文學,文學照入人生,這是中國色彩美學的詩意浪漫。中國古人並不是在寫一部色彩美學,而是在辭賦詩詞的字裏行間嵌套着色彩的美學意識,在傳情達意中描繪着色彩的美學場景。
青花瓷中的顏色密碼:穿越千年的色彩史詩
“色白花青的錦鯉躍然於碗底,臨摹宋體落款時卻惦記着你……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炊煙裊裊升起, 隔江千萬裏……”優美的歌詞背後述說着代表中國色彩審美又一座高峯的青花瓷。
元代影青釉裏紅高足瓷杯,杭州博物館藏(圖源:視覺中國)
青花瓷的“霽青”,是元代進口的蘇麻離青鈷料與景德鎮高嶺土白瓷的完美融合,從而誕生了“青如天,明如鏡”的霽青色瓷器。其釉色會隨着窯變產生微妙變化,這恰好與道家“道法自然”“無爲而治”的哲學思想形成了奇妙呼應。青花瓷是元代瓷器的高光:穠豔的藍色與本土古典和遙遠異域的紋樣完美融合,恰到好處。古典生成心靈故鄉,異域生成理想空間。內容和色彩的組合是審美共鳴的完美土壤。
器物是凝固的文明標本,色彩則是流動的史詩篇章。郭浩通過大量文物考證與工藝研究,還原了傳統色彩的物質載體與文化密碼:追求青瓷的純粹。這個課題跨越了千年:“晉曰縹瓷,唐曰千峯翠色,柴周曰雨過天青,吳越曰祕色。”縹色、千山翠色、雨過天青色、祕色,這都是追求更純粹、更極致的瓷之青,其各有時代風致。青花瓷這些器物的實證表明,中國傳統色彩絕非僅僅是簡單的視覺美學,而是一個融合了工藝技術、哲學思想與時代精神的複雜文化編碼系統。
郭浩進一步總結道:瓷之青、瓷之白,是我們中國人的驕傲,瓷器的色彩是中國色彩美學的文化、技術結晶。溫潤的瓷之色既是對玉器色彩的致敬,也是國人審美的創制。在物質上寄託“道”,在色彩上追求“道”,繪畫、瓷器、絲綢均是如此。
東方色譜的日常:平民百姓的色彩審美
色彩藝術從不侷限於高雅殿堂,也並非是達官顯貴獨享的審美特權。它瀰漫於市井街巷的每一處角落,滲透到百姓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之中。在《國色》中郭浩將目光大量地投注到庶民身上,東方色譜在日常中綻放的美學愉悅纔是中國傳統色經久不衰的土壤。
我們可以在服飾的色彩中窺見禮與俗:隋唐“品色衣制度”明確規定紫、緋、綠、青等顏色對應不同官階,而民間女子則鍾情於用茜草染制的“茜裙”。宋人筆記生動記錄了市井小販用“秋香色”“杏黃”等鮮豔色彩來招攬顧客,這展現了制度與民間在色彩上的交流與對話。我們可以在節令與飲食中感受色彩的儀式性:清明時節,用新鮮艾草染制的青團碧綠似玉;端午節,五色絲線編織成辟邪祈福的象徵;重陽節,茱萸絳囊寄託着美好祝願。這些色彩實踐成爲中國人標記時間與儀式的重要文化座標。
《國色:中國人的色彩世界》書中插圖
我們更可以在色彩的最大的載體——建築中感受城市的底蘊與平民住所的審美根基。江南水鄉的白牆黛瓦,完美詮釋了水墨畫的淡彩意境;北京胡同的灰色磚牆與朱漆大門,形成了“丹韻銀律”的視覺韻律。不同地域的色彩選擇,塑造了各具特色的生活審美基礎。
粉牆黛瓦本是庶民一種無奈的選擇,卻揮灑出一種植根於中華文明根基的色彩審美,一種隨遇而安又深沉繾綣的處世哲學。粉牆的粉,指的是繪畫顏料的胡粉(鉛白);黛瓦的黛,指的是繪畫顏料的青黛(花青)。以石灰爲主的白色塗料讓庶民的牆壁清白又灑脫,而花青的瓦把民居烘托成一卷肆意洇染的水墨山水畫。
郭浩指出:沒有雕樑畫棟,沒有浮翠流丹,並不意味着庶民的建築色彩沒有了美學愉悅。上古的權貴分爲天子、諸侯、大夫、士,士階層並不依靠血脈的繼承,而是依靠知識的創造向上流動。權貴階層是壓制社會流動性的,不能躋身於權貴階層的士漸漸獨立成章,向下流動而形成“士農工商”的社會羣體,這就是庶民階層。他們在日常生活中感受美學的愉悅,他們的色彩被看見、態度被聽到,這種審美非但沒有被湮沒,反而斐然成章。
覺醒與重生:國色復興正當時
在現代化進程裏,RGB色彩模式(紅綠藍色彩模式)通過工業化和標準化統治着每一塊液晶顯示屏。中國傳統色彩文化曾面臨嚴峻的技藝斷層危機,複雜的天然染料工藝逐漸失傳,像砒霜媒染技術、蓼藍髮酵工藝等非物質文化遺產瀕臨消逝,富有詩意的傳統色彩命名被標準化的潘通編號所替代。審美話語權隨着西方文化引領整個20世紀,被迫做出了背離初衷的讓渡。《延禧攻略》中運用的“莫蘭迪色”一度被誤以爲是受西方美學影響,實際上它是從清代《乾隆色譜》裏的“藕荷”“秋香”等傳統色發展而來。
《國色:中國人的色彩世界》書中插圖
然而,隨着中國傳統文化熱的興起,以及無數文化人士爲喚醒“國風”做出的巨大努力,中國傳統色彩也在這一股風潮下強勢復興。《只此青綠》舞劇一票難求,並發展出大電影,每年春晚的中國傳統色彩元素被除夕歡宴上的中華兒女津津樂道,頻上熱搜;扎染等傳統手工藝與染色藝術越來越被年輕人青睞;傳統色彩所承載的“天人合一”理念(例如“玄”色描繪天亮前黑中透紅的微妙變化,“纁”色表現日落後赤中染黃的過渡狀態),爲身處工業文明焦慮中的現代人提供了珍貴的精神家園,傳統色的哲學價值也迎來了當代社會的重估;本土化妝品牌先後推出名爲“鳳儀紗”“洛神珠”“椒房殿”“螺子黛”等的產品,探索東方色彩體系。這些顏色取材於中國傳統特色的文化、建築、植物等,讓用戶能夠真切感受到中國傳統色的文化美感。我們民族對美獨到而充滿哲思的追求正被無數人重新拾起。也如《國色》一書的創作宗旨:中國色彩美學的整理和重建——從故紙堆的學術研究,到通識傳播,到日常應用,到代代傳承,其背後的推動力是來自媒體、學術、品牌和大衆的社會共識。
這正是《國色:中國人的色彩世界》一書的特別之處,它超越了傳統色彩學的技術範疇,將中國傳統色彩昇華爲中華文明的精神內涵與美學基因。真正的中國色彩,從來不是各種色卡上的冰冷編號,而是“天雨粟,鬼夜哭”的神話記憶,是“青青子衿”的詩歌溫度,是中華文明長河中那些永不褪色的精神印記。這些承載着民族智慧與情感的獨特色彩,正在新時代的文化自覺中,綻放出永恆的魅力。
榆林窟第2窟水月觀音:石綠色的大光圈環繞菩薩,此爲身光,亦是月光,光圈的石綠設色是通透的薄色,若有若無,若實若虛,如月之虛白映入水中,一下子就把“水中月”的意象造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