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中,套子道 | 高維生
這一切發生得那麼快,儘管我小心行走,還是出現意外。我昨天來雪村時天氣尚好,天黑的時候,下起小雪,八點多鐘雪花大了。
我帶着強光手電走出民宿,出了院子大門向東拐去。這是我第二次來雪村,兩年前夏天來時住在民宿中,李師傅陪我去障龍溝看外景地。一家影視公司在此拍電視劇,建了一些木房子,從此以後,當地人叫這裏土匪窩子。
晚上喫飯時,雪下得大起來,潔白而凌亂,很快地上落了一層。我又來到李師傅家,坐在熟悉的炕頭上,小炕桌上擺着酸菜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鍋包肉、白肉血腸。我們喝着散簍子酒,嘮起兩年前去障龍溝看白樺林。
在李師傅家喫完飯,風雪強烈襲來。我喝的散簍子酒起了作用,既抵禦寒冷,也讓我有些興奮。我想消消食,於是冒着風雪去看套子道,好在離此處不遠。
《泥濘》布面油畫 [俄]阿列克謝·薩弗拉索夫
兩年前夏天來時,我走在這條早已荒廢的套子道上,路邊長着莓葉委陵菜,黃色的花呈倒卵形,不遠處是蚊子草,往前走兩步,發現白花細葉繁縷。此刻,藉助強光手電的光束,我在黑夜風雪中一個人迎接着某種震撼的體驗。雪花密集,風雪交加,風發出高而長的嘯叫,有力地掠過山林。雪花落在樹上和地面,產生不同的聲音,白天聽到的鳥鳴被風雪聲吞沒。
我走出不過幾十米,就渾身冒汗,並不是消耗了多少體力,而是有些害怕。越往前走越見不到光亮,只有手電筒的光束映照在雪地上。我懂得雪地上須小步走,重心放低,身體向前傾,腳步踏實避免滑倒,防止撞到樹木或岩石。
我白天走過這條路,去溝口拍照,記下週圍的情況,瞭解沿途的地貌特徵。黑夜中的風雪,隱藏着許多安全隱患,能見度極低,很容易迷失方向,寒冷則會引發凍傷。我想過這些問題,出門前猶豫,但手頭沒有硬幣,沒法投硬幣預測行走方向。投擲硬幣的過程,是與自己對話,聽從內心的聲音。由於兜裏無硬幣,只能憑感覺作出判斷。
我這次來雪村,看雪後的情景,更重要的就是看套子道。這種老道,過去是冬天運送木材所用,因爲是老牛拉套,當地人稱爲套子道。民俗學家曹保明說道:“在長白山周邊漫漫老林周圍,提起套戶,大人小孩都知道。甚至有許多屯名至今乾脆就叫張套戶屯、李套戶屯。據此可以斷定,有了森林,有了人對森林的開發,套戶人家就出現了。”
長白山林區早期的林業開採主要依靠人力和畜力。伐木工人砍伐樹木後,用套子牛拉着爬犁,在雪地上運輸木材,將木材從深山運出。隨着近現代工業的發展,套子牛逐漸被機械設備取代。
延邊黃牛是全國五大地方良種牛之一,具有地域特點,歷史可追溯到清道光年間。朝鮮民族遷入,將咸鏡北道東海岸的朝鮮牛帶入延邊地區。這種牛與蒙古牛以及其他牛雜交,形成獨特的品種,即延邊黃牛。延邊黃牛牛頭短寬,額頭略微凹進,兩隻角角質細膩,彎曲向上前方,頸短而薄,脊背平直,臀部有些傾斜,四肢粗壯發達,蹄頭堅實。它們體質強壯,抗寒和抗病能力強,是農業生產的重要力量,也是朝鮮族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延邊黃牛做套子牛是最佳選擇。
有了它之後,就要挑選爬犁頭,也就是管理套戶爬犁的把頭。
爬犁頭必須細心,而且有膽量。爬犁是運輸工具,稍不注意就要出事,他對每一副爬犁都要了如指掌。爬犁的狀況如何,冰天雪地中凍裂沒有,個別地方是否結實,每一次出發前,當套戶把木材裝上爬犁時,爬犁頭要從頭至尾,從上到下察看。東摸一下,西拽一拽,試探牢固程度怎樣。這種行爲是最好的提醒,勝過一切語言。有時爬犁頭髮火,虎着臉大罵,套戶一般不生氣,他們知道都是爲了安全,對自己有好處。
兩年前,一個夏天黃昏,我推開障子門,聞着柈子燃燒的木香味,走進李玉廷師傅家的低矮屋子。我們坐在炕上喫晚飯時,李師傅講起幾年前和妻子在採伐線87號地收五味子的事。妻子聽見響聲,對他說有人來了。他們往前走時遇到一棵倒木,剛想跳過去,看到一頭黑瞎子。兩人嚇得大氣不敢喘,一路狂奔,趕緊下山。有時候,現實生活比文學作品更加荒誕。虛構的作品是在邏輯支撐下有規律地進行創作,而現實生活,往往是毫無邏輯的。
我看過老照片,拍攝於敦化寒蔥嶺——套戶第二天將要拉牲口上山,所以這一天是重要的日子,舉行祭山儀式。他們殺開山豬,買來香燭紙碼,在把頭廟擺上豬頭,把頭領着套戶跪下。把頭念祭詞,每說一句,大夥跟着學一句,燒香焚紙碼,祭祀儀式結束。然後進到窩棚裏,端上燉好的豬肉,放上粉條和蘑菇,套戶們大碗喝酒,大碗喫肉,這就是開套了。
李師傅的爺爺是套戶把頭。李師傅說,套子牛必須是抬頭牛,這種牛習慣於昂頭,形成了後坐的能力,拖木下山坡時,可以頂住爬犁不跑坡。有的木材採伐點遠,且就在山頂上,套子道的坡度大,必須是坐坡的抬頭牛拖套,否則跑坡的事情,眨眼間就會發生。如果跑坡,不是翻爬犁散架這麼簡單,會造成傷亡,是人命關天的重大事件。
我聽着李師傅說過去的事情,想象套子道承載着的記憶。長白山區冬季被積雪覆蓋,爬犁穿行於山林間。樹木的枝條上出現樹掛,它由空氣中的水蒸氣遇冷凝結而成,形成白色結晶。爬犁在雪地上滑行,留下一道道痕跡。趕爬犁人坐前端,裹着厚重皮襖,毛朝外反穿,以增強保暖效果。他們戴着尖頂的狗皮帽子,腳上穿着楦滿烏拉草的牛皮靰鞡,不僅能抵禦嚴寒,還能在雪地中增強抓地力。木幫中流傳着幾句口頭禪:“狗皮帽子羊皮襖,棉手悶子靰鞡腳,三九嚴寒滿山跑。”當大雪封山,道路被雪蓋得足夠厚實,爬犁才能順利通行,其他季節,道路被植被覆蓋。
爬犁不會和機動車輛一樣污染空氣,對土地造成破壞。套子道的存在,沒有破壞長白山的生態環境,它是順應自然的方式。人們利用冬季的冰雪資源,在不破壞森林植被前提下,滿足了生活需求。李師傅的爺爺在這條路上,不知走了多少回,運出多少木材。但他只是見到套子道的末期。20世紀50年代,林區集材作業使用KT-12拖拉機,由蘇聯製造出廠,有專門的集材絞盤機和搭載板,履帶越野性能好,集材效率提高。
我當時就想找機會,在大雪封山的季節來,體驗雪中套子道感覺。這次回長白山,就安排了時間,完成兩年前的願望。如今我在風雪中走着,身上落滿雪花,哈出的氣被黑暗吞噬,眼睫毛結霜。有幾次風雪嗆進嘴裏,喘不過氣,只得背過身子躲避,停止腳步。黑夜中行走,頂着風雪感受大自然的威力,也讓人產生一種征服感。
我重新向前走,警惕於可能出現的動物叫聲,如果遇到,不要挑釁。雪後黑暗中的山野,沒有座標物容易麻達山(方言,意爲迷路),要按照原路返回。觀察雪地情況,注意積雪的厚度,這些地方都可能隱藏着危險。
我沒有想到,剛邁出幾步遠,就腳下一滑跌倒在雪地。觸地的左手中指疼痛,用強光手電照着,看到碰壞了一層皮。冰冷的雪水浸入傷口,痛感傳遍整個手指。雪水的低溫使傷口血管收縮,導致局部血液循環不暢,加重疼痛。雪水中的雜質和微生物也可能引發炎症反應,進一步刺激神經末梢。我從兜裏拿出餐巾紙,纏在傷口處避免感染,將受傷的手揣進兜中,減少與寒冷空氣的接觸。
這樣的意外破壞了我的情緒。不能往前走了,雪越下越大,在黑夜中迷路,危險性太大了。往回走,相對好一些,背對風雪減少阻力。其實我出來不過幾十米遠。直到看見民宿院子的燈光,心情緩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