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席談|專訪劉中民:哈梅內伊遇襲身亡,中東會否再陷生靈塗炭戰爭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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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8日,民衆在美國紐約舉行集會遊行,抗議美國和以色列軍事打擊伊朗。 新華社記者 張鳳國 攝

編者按2月28日,在美伊剛剛進行完本月初以來的第三輪間接談判後,以色列和美國對伊朗悍然發動大規模軍事打擊。伊朗多家媒體3月1日證實,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襲擊中身亡。伊朗政府宣佈進行爲期40天的全國哀悼。目前,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已宣佈關閉霍爾木茲海峽。本次衝突是2025年“十二日戰爭”的延續嗎?衝突會否走向失控,中東地區會否再次陷入生靈塗炭的戰爭深淵?就相關問題,文匯報記者採訪了中國中東學會副會長、上海外國語大學教授劉中民

文匯報:美國與伊朗進行談判,以色列先發制人發動打擊,這一幕與去年“十二日戰爭”的前奏如出一轍。有美國官員預計對伊朗的大規模軍事行動將是一場“爲期數天的施壓行動”,此次衝突是“十二日戰爭”的復刻嗎?二者的異同如何?

劉中民:2月28日,在美伊剛剛進行完本月初以來的第三輪間接談判後,以色列和美國對伊朗悍然發動大規模軍事打擊。從表象來看,此次軍事行動和2025年的“十二日戰爭”具有一定的相似性,即以色列和美國在美伊進行談判的同時對伊朗進行軍事打擊。

但就本次行動內容和本質來看,又具有明顯的區別。本次軍事打擊是美以在進行充分的軍事準備和軍事調動後,在伊朗爲美伊談判提出新的協議方案的情況下,對伊朗公然進行的軍事打擊,其手段更加殘忍,規模更大,其目標更是針對伊朗領導人和國家政權,顛覆伊朗國家政權的圖謀十分明顯。此外,對平民目標的顧忌更少,甚至已造成伊朗一小學上百人死亡的惡性事件。因此,本次行動的性質也更加惡劣,消極影響更大。一旦戰爭和衝突的發展超出了雙方的管控能力而走向徹底失控,中東將陷入更大規模的長期性動盪與失序。

2月28日,民衆在英國倫敦議會廣場舉行示威,抗議美國和以色列軍事打擊伊朗。 新華社記者 李穎 攝

文匯報:特朗普再次入主白宮以來,美國兩次直接下場打擊伊朗,戰爭彷彿從“高級政治”變成了最廉價的手段。美國能夠在伊朗複製委內瑞拉模式嗎?美國的中東戰略收縮態勢會否發生改變?

劉中民:特朗普兩次入主白宮,並未改變美國中東戰略收縮的總體態勢,但其中東政策的功利性、冒險性、破壞性特徵十分明顯。美國中東政策的一條主線便是遏制和打擊伊朗,並以此整合與以色列、阿拉伯國家的地區盟友關係,即通過塑造伊朗威脅,推動以色列和阿拉伯國家和解的“亞伯拉罕協議”,促使以色列和阿拉伯國家聯合對抗伊朗。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內退出伊核協議,在巴勒斯坦問題上否定“兩國方案”的做法,在很大程度上埋下了新一輪巴以衝突以及美以與伊朗矛盾衝突的根源。進入第二任期後,適逢新一輪巴以衝突以及以色列與伊朗領導的“抵抗陣線”衝突加劇,特朗普繼續採取支持以色列、對伊朗進行“極限施壓”的政策,美國兩次下場打擊伊朗便是這一政策的結果。

特朗普對伊朗的兩次打擊均以空中打擊爲主,力求快打快收,避免美國在中東陷入戰爭泥潭。因此,特朗普在伊朗問題上儘管言語上口無遮攔,但在政策制定和行動方式的選擇上卻異常謹慎。從本次行動來看,美國更是有通過斬首哈梅內伊等領導人加劇伊朗內部危機,進而尋求政權更迭的圖謀。但美國很難在伊朗複製委內瑞拉模式,在美以仍以空中打擊爲主要手段的情況下,美國很難顛覆伊朗政權。簡而言之,冷戰後美國伊朗政策的困境並未發生根本改變,即在排除對伊朗發動全面戰爭的情況下,美國的威懾、制裁、滲透等手段乃至當前的有限戰爭均難以顛覆伊朗政權。

儘管美國兩次下場打擊伊朗,但並未改變美國在中東的戰略收縮,甚至其極力支持以色列打擊伊朗,縱容以色列霸權擴張的做法本身,便有把盟友以色列打造成地區霸權,減少美國責任,進而將更多資源投入大國戰略競爭的圖謀。但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濫用武力、不顧道德和法律限制的政策極具冒險性,對中東地區格局的破壞作用更大,同時也不排除美國因危機管控失敗在中東再次陷入戰爭泥潭。

2月28日,民衆在伊拉克首都巴格達舉行示威,抗議美國和以色列軍事打擊伊朗。 新華社發

文匯報伊朗核問題、導彈射程等問題是美以與伊朗博弈的主要矛盾,它們是美以發動戰爭的根源所在嗎?戰爭能夠打破伊朗堅守的伊核談判紅線?

劉中民:美以與伊朗再次爆發衝突,既有短期因素,也有長期因素。從短期因素方面看,美伊談判的分歧過於嚴重,難以妥協。美國提出了伊朗核能力清零、限制導彈射程、停止支持地區代理人三大剛性談判要求,伊朗的談判訴求則基本上圍繞2015年伊核協議的內容展開,而這恰恰是特朗普堅決反對的。特朗普的目標是一定要取得超越2015年伊核協議的標誌性成果。從伊朗方面看,伊朗必須爲維護生存和尊嚴捍衛底線。長期以來,伊朗爲獲得和平利用核能的權利和能力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顯然根本無法接受核能力清零的要求,而導彈能力則是在與美以對抗下維護國家安全的有限手段甚至是唯一手段,而公開放棄對地區代理人的支持則關涉其國家尊嚴和意識形態,在美以與伊朗缺乏安全信任的前提下也難以徹底放棄。因此,這構成了美伊談判失敗,以色列先發制人並聯合美國對伊朗進行軍事打擊的表面原因。

但是,美以和伊朗圍繞伊朗核能力、導彈射程、代理人問題的矛盾,只是雙方長期性、根本性矛盾的外在表現。從歷史和現實的角度看,伊朗問題並不是單純的伊朗核問題,而是指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以來雙方圍繞意識形態、社會制度、地緣政治以及伊核問題在內的全面政治、外交、軍事、安全等領域的博弈、對抗和鬥爭。

受上述矛盾影響,美國長期奉行對伊朗的遏制政策,2003年伊核危機出現後雙方的矛盾對抗更爲尖銳,伊核危機成爲全球性的安全危機,小布什政府更是因此加大了對伊朗進行遏制、圍堵和制裁的力度。直到奧巴馬時期,美國纔出於中東戰略收縮的需要謀求通過接觸和談判解決伊朗問題,並於2015年達成伊核協議。但是,伊核協議並未解決美伊的根本矛盾,這一矛盾在特朗普退出伊核協議並對伊朗進行極限施壓後再次全面加劇,並在新一輪巴以衝突中通過美以對伊朗和“抵抗陣線”的打擊所強化,進而兩次對伊朗進行軍事打擊。

因此,只有先解決美伊的全面對抗,才能解決伊核問題,否則雙方很難建立信任,這也是美伊圍繞核問題的談判多次破裂,並兩次走向戰爭的根源所在。

當前伊朗確實面臨內憂外患的嚴重危機,這與美國長期敵視和遏制伊朗密切相關。捍衛和平利用核能的權利、發展中遠程導彈、培植地區力量,既是伊朗捍衛尊嚴和生存的需要,也是對抗美國和以色列的手段。因此,美以與伊朗矛盾的本質在於基於信任缺失、零和博弈的安全困境。這是無法靠協議解決的,而只有雙方關係真正解凍,建立信任,擺脫安全困境,才能解決核問題和導彈問題等具體問題。具體到核問題,伊朗的確面臨兩難選擇,徹底放棄關係到民族尊嚴,繼續發展又因屢遭打擊困難重重。

這是2月28日在巴林麥納麥拍攝的遭襲地點升起的濃煙。 以色列和美國2月28日突然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中東地區多國受到影響。 新華社發

文匯報:以色列兩次在對伊行動中都充當“急先鋒”,以色列的擴張之矛何以如此鋒利?在您看來,伊朗的回擊有哪些選項?在中東“抵抗陣線”力量已然式微的狀態下,衝突會否走向失控並在海灣甚至整個中東地區外溢?

劉中民:以色列的強勢擴張既有短期的具體原因,也有長期的根本原因。短期原因在於新一輪巴以衝突以來伊朗和“抵抗陣線”被嚴重削弱。在此背景下,以色列對伊朗步步緊逼,其削弱、打擊乃至顛覆伊朗的野心不斷膨脹,甚至謀求利用特朗普遏制伊朗的政策,裹挾美國以最大限度地打擊和削弱伊朗,尋求對伊朗進行政權更迭。但就根本原因來看,以色列的擴張政策既與其長期形成的以威懾和擴張謀求安全的戰略文化密切相關,更與美國長期堅定支持和鉅額援助密不可分。

就伊朗如何進行反擊和戰爭發展趨勢,我認爲有兩種可能。第一種可能是可控的局部衝突,使矛盾得到一定釋放,其結果是雙方互有損失,但伊朗付出的代價相對較大。比較可能的情況是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核設施、軍事目標、行政機構、革命衛隊等進行空襲,甚至定點清除伊朗更高級別的官員,其規模和力度較2025年的“十二日戰爭”規模更大,但仍難以顛覆伊朗政權。伊朗仍採取襲擊以色列本土、美國在中東軍事基地的方式,但力度和範圍也將有所增強,甚至不排除把衝突擴大到海灣,並在一定時期內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目前伊朗已宣佈禁止任何船隻進出該海峽)。在雙方互有損失和默契的情況下,在美國主導下結束衝突,並均宣佈取得勝利。這種衝突在某種程度上可能是“十二日戰爭”的加強版,但衝突不會走向失控,雙方重回新一輪的矛盾累積和博弈階段。

第二種情況是在局部戰爭情況下出現導致戰爭失控的因素,進而使衝突走向大規模、長期性的狀態,甚至在海灣地區和整個中東地區外溢,併產生出更多新的矛盾和問題。出現這種情況的具體情境很難預料,但從本質上無外乎一方受到的打擊和傷害超出其忍耐的底線,進而升級和擴大沖突,導致衝突的性質和內容發生實質性改變,從而釀成大規模、長期性的戰爭,並衍生出衝突外溢、戰後重建、極端組織氾濫、能源危機、霸權衰落等諸多問題。

儘管目前形勢尚未走向第二種情況,但本次衝突升級的風險明顯高於2025年的“十二日戰爭”。但願衝突雙方尤其是美以保持克制,儘早結束衝突,避免中東地區再次陷入生靈塗炭的戰爭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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