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你到底有魅力到什麼程度?
建安三年(198年)冬,曹操大軍攻克下邳,呂布被五花大綁押至白門樓。呂布先求饒:“明公所患不過布,今已擒布,若令布將騎,明公將步,天下不足定也。”
曹操聽則動心,又見呂布儀表堂堂,一時猶豫。轉頭見劉備在側,便問:“玄德何如?”劉備冷冷答:“公不見丁原、董卓之事乎?”曹操大笑,遂縊殺呂布、陳宮等人。
現場郭嘉、許褚等謀臣武將都在,曹操爲何不問他們,卻偏偏問劉備?
這事後世議論紛紛,大多認爲是“試探”:呂布反覆無常,必殺無疑,問劉備是看其態度——求情則暴露野心,想留呂布制衡曹操;主張殺則識時務、顧大局,暫時可放心。
但這解釋,其實經不起細推敲。
首先,呂布對劉備哪來的恩情值得求情?呂布先佔劉備徐州、擄其妻子(劉備當時妻室被呂布扣留),兩人早是不共戴天之仇。
所謂“轅門射戟”,不過是呂布爲抗袁術,暫時留劉備做緩衝、擋箭牌罷了,談不上大恩。恩將仇報都嫌輕了。換誰問劉備,他都會說殺——深仇大恨下還替呂布說話,那才叫反常。
所以,曹操問劉備,恐怕不是防備試探,而是另一種意味:兩人關係,遠比我們想象中要“好”得多,至少表面上惺惺相惜、親密無間。
曹劉相識,早得驚人。
據王粲《英雄記》注引記載:靈帝末年(約公元189年左右),劉備曾在洛陽中郎將盧植帳下任職,與曹操同在京師。
董卓亂政後,兩人又一同返回沛國喬募兵馬。那時曹操刺董失敗、逃亡途中,劉備也起兵響應討董,兩人同爲袁紹陣營下的依附勢力。換句話說,曹劉是洛陽混跡、沛國拉隊伍的老相識、老朋友,知根知底,比後來許攸、賈詡這些人早得多。
劉備投曹後,曹操對他的禮遇,堪稱破格。
許子將、程昱等謀臣紛紛勸諫:“劉備有雄才,不爲人下,宜早圖之。”有人建議軟禁,甚至直接幹掉他。
曹操卻力排衆議,不僅留下劉備,還上表奏其爲左將軍、豫州牧,位在衆將之上。兩人“出則同車,入則同席”,賞賜不斷,恩若骨肉。史書稱曹操“特見親重”。曹操一生,似乎沒對誰這麼上心過——連郭嘉、荀彧都沒享受過這種“同車同席”的待遇。
可以說有拉攏、有防備,但絕不能說曹操不喜歡劉備。他是真心想把劉備收爲己用、歸攏到自己陣營。
曹操爲什麼這麼喜歡劉備?
答案在於,劉備有種奇異的個人魅力:此人少語言、喜怒不形於色,但只要開口,就讓人如沐春風、舒服得很。
底層民衆愛他——平原相時,劉備散盡家財賑濟災民,得人心無數;逃難時“民知是劉使君,爭食壺漿以迎將軍”。
大商人資助他——早年張世平、蘇雙見其儀容,資以金財、馬匹,助其起兵;大商人糜竺帶着全族投奔他,甚至連妹妹也嫁給了他。
士大夫敬他——徐庶母親被曹擒,尚稱讚劉備“屈伸下士,恭己待人”;孔融、鄭玄等人皆與其交好。曹操攻打荊州,結果荊州士人大多追隨劉備,史稱“從之如流”
地方豪強服他——陶謙三讓徐州,陳登即使成了曹操的臣子,依然說他唯獨只服劉備。
軍閥也喜歡他——公孫瓚表其官職,呂布一度拜爲弟,劉表待以上賓禮,甚至袁紹親自三十里相迎。
說白了,劉備就是天生“萬人迷”型領袖,一見如故,讓人願意爲他拼命。
最經典的例子,莫過於“青梅煮酒論英雄”。
曹操煮酒問:“天下英雄,誰也?”劉備明明猜到答案,卻先列一堆袁紹、袁術、孫策、劉表、張繡等人,就是不說自己。讓曹操說出“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時,那種被捧着、被認可的爽感、優越感,拉到爆棚。
這叫高情商捧領導,是一門藝術。反觀楊修,曹操寫“一合酥”,本意就是讓大家分食、顯自己“聰明”。楊修卻當衆解謎“一人一口酥”,雖然說對了,卻沒讓曹操顯擺,自然招恨。
劉備深諳此道:領導問問題,有時就想聽你“不知道”,等他自己說出答案,好顯高明。
世人皆說楊修聰明,但劉備其實是智慧。
和劉備相處,曹操虛榮心、傾訴欲都得到極大滿足。兩人同車同席,曹操可以盡情談天下、談英雄,劉備總是恰到好處地捧、恰到好處地謙虛,讓曹操覺得“此人懂我”。
當然,這只是劉備說話藝術的一部分,也只是他個人魅力的一個側面。但會說話、話說的好聽,本就是一種稀缺資源,連足智多謀的曹操都被劉備迷得不行。
回到白門樓。
曹操問劉備“何如”,很可能不是試探,而是讓老朋友親手下令,幹掉仇敵呂布,體驗復仇的快感、參與感。
這是對劉備這些時日“識相”迎合的投桃報李,也是統戰手法:你恨呂布入骨,我讓你親口宣判,顯得我尊重你、疼你。
這就像是劉備在青梅煮酒,讓曹操過癮是同一個道理。
劉備當然不會放過機會,冷冷一句“公不見丁原、董卓之事乎?”,既報了私仇,又順了曹操心意,雙贏。
劉備的存在也暗含了曹操對知己的渴望,作爲“超世之傑”,曹操一些行爲是很難得到理解的。
曹操和郭嘉、荀彧都很親近,但他們本質是曹操下屬,兩者並不對等。
劉備雖然弱小,但在心靈層面,卻和曹操處於一個高度,曹操就不止一次說過,劉備和自己的是同一種人。
梟雄惜梟雄,就是曹劉交往的本質。當劉備說出“公不見丁原、董卓之事乎時”。曹操的大笑,不就是劉備說到他心坎上的喜悅嗎?
當然,劉備的所有迎合,都是裝的。
呂布一死,曹操真以爲收服了劉備,竟放他獨立領兵去徐州“截袁術”。結果劉備反戈一擊,殺車胄、重奪徐州,自立門戶。後來“衣帶詔”事發,曹操發現名單上有劉備名字,感覺被最信任的朋友背叛、被欺騙,仇恨徹底爆發。
從此,劉備到哪,曹操就優先打哪。官渡之戰袁紹十萬大軍壓境,曹操都能忍;劉備在汝南起兵,曹操立刻分兵去剿。長坂坡一役,曹操親率五千虎豹騎狂追,只爲親手抓劉備。赤壁後,劉備入蜀,曹操寧可放孫權一馬,也要先打劉備(漢中之戰)。
這種從“惺惺相惜”到“滔天仇恨”的轉變,全因白門樓那段“親密無間”的假象。劉備用個人魅力,把曹操騙得團團轉;曹操被辜負後,才真正認識到劉備的可怕——不是武力,而是城府、魅力、隱忍。
白門樓一問,看似小事,卻透出三國亂世最悲劇的一幕:英雄相惜,最是傷人。曹操一生知人善任,卻在劉備身上栽了大跟頭;劉備一生顛沛流離,卻用魅力一次次化險爲夷。兩人從老朋友,到死敵,不過幾年光景。
呂布死了,陳宮死了,曹操以爲除掉隱患、收服英雄,卻不知,自己親手放走了最大的對手。白門樓下,一句閒問,埋下了赤壁、漢中、夷陵之後二十年的天下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