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1948年的淮海戰役，那是決定命運的戰略決戰。可這決戰的“開門紅”——碾莊之戰，卻差點成了一鍋“夾生飯”。

戰前，華野代司令員粟裕信心滿滿，預計三至五天就能解決黃百韜兵團。

可一開打，我軍卻付出了傷亡2.8萬餘人的慘重代價，硬生生打了17天才結束戰鬥。我軍主攻兵力佔優，爲何這塊“硬骨頭”啃得如此艱難？

一口“夾生飯”：超出預判的血肉磨坊

這仗打得有多慘？粟裕後來都說，他一生緊張過兩次，第一次就是圍殲黃百韜兵團。

問題出在哪？我軍對黃百韜兵團的戰鬥力估計不足，而且是從追擊戰倉促轉入了村莊攻堅戰。

1948年11月12日，碾莊之戰正式打響。華野5個縱隊從各個方向發起突擊。

結果一頭撞上了“鐵殼”。

碾莊這地方，地處黃淮平原，水網密集。更要命的是，這裏原先是國民黨李彌第十三兵團的駐地，早就修築了大量堅固的野戰工事。

黃百韜來了之後，又對這些工事加以改進，構成了以地堡爲骨幹、交通壕相溝通的環形防禦陣地。

我軍的火炮沒跟上，戰士們只能拿血肉之軀去衝。

時任華野副參謀長的張震從前沿回來，臉色鐵青地告訴粟裕：“在小牙莊，光一個不足100米寬的村口，敵人就部署了20多挺輕重機槍，子彈像雨點一樣潑過來。”

更麻煩的是，敵人把村裏的老百姓都圈在屋裏不準疏散。我軍不敢用炮。

“我們的戰士上去一撥，倒下一撥……”

粟裕立馬拿起電話打給四縱司令員陶勇，命他報告損失。陶勇的回答讓人心驚：打了2天，四縱現已傷亡4300多人。

僅僅爲了攻佔小牙莊和尤家湖，四縱一個師就攻擊了整整8個小時，付出了3000多人的代價纔將其佔領。

這哪是打仗，這簡直是“血肉磨坊”。

黃百韜和他手下這支雜牌軍，爲了報答蔣介石的“知遇之恩”，也爲了一雪孟良崮戰役“解圍不利”的前恥，是鐵了心要死戰到底。

粟裕意識到，原先“速戰速決”的計劃必須調整。這塊“夾生飯”，必須換個喫法。

粟裕變陣：“挖地道”啃下硬骨頭

面對堅固的“烏龜殼”和慘重的傷亡，粟裕決定調整戰術。

從11月15日凌晨開始，碾莊圩周圍的槍炮聲突然安靜了下來。

這不是撤退，而是換了打法。粟裕下令，停止猛攻，全線轉入“迫近土工作業”。

啥叫“迫近土工作業”？說白了，就是挖戰壕。

解放軍的戰士們，硬是在這蘇北平原上，頂着零下幾度的嚴寒，在泥地裏，一鍬一鍬地把塹壕挖到敵人的陣地前沿。

敵軍堅固的防禦陣地，開始一寸寸、一尺尺地被我軍的壕溝所“蠶食”。

同時，粟裕的作戰策略也變了。不再是四面開花，而是“先打弱敵，後打強敵，攻其首腦，亂其部署”。

柿子，要挑軟的捏。

黃百韜兵團序列裏，戰鬥力最弱的是第四十四軍。

11月14日夜，華野九縱對四十四軍發動攻擊。利用壕溝掩護，抵近作戰。

打到18日，四十四軍一五○師師長趙璧光頂不住了，迫於我軍攻勢，率部下2000餘人起義，讓出了一線陣地。軍長王澤浚最後也被我軍俘虜。

接着是我軍六縱和十三縱，對付第一○○軍。

這個軍其實已經殘了，主力部隊因爲黃百韜炸橋，壓根沒過河。在碾莊的，實際上只剩下了一個軍部和一個六十三師。

即便如此，這一仗也打得驚天動地。

在彭莊，六十三師猛烈抵抗。我軍六縱五十二團三營七連一排排長儲友富，在部隊被敵地堡火力壓制、戰友紛紛犧牲時，不顧自己腿部、肋部已負傷，猛地撲向敵人的地堡。

他舉起右臂回首高呼：“同志們衝啊！”

儲友富用自己的身軀，堵住了敵人掃射的機槍口。

戰友們哭喊着衝進彭莊，全殲了守敵。

靠着這種“挖地道”的笨辦法和“堵槍眼”的硬犧牲，華野逐個拔除敵人的據點，一步步把黃百韜的主力壓縮到了碾莊圩核心陣地。

天羅地網：黃百韜的“死亡劇本”

粟裕這邊在“挖土”，黃百韜那邊是真“土”了。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12萬的大軍，怎麼就跑不掉了？

這事兒，得從1948年9月24日說起。

那天，濟南戰役尚未結束，粟裕就向中央軍委發出了發動淮海戰役的建議。

中央軍委批准了，但修正了粟裕的計劃，明確要求“第一個作戰(目標)，應以殲滅黃(百韜)兵團於新安、運河之線爲目標”。

黃百韜的“死亡劇本”，就此寫就。

11月5日，蔣介石察覺形勢不妙，電令黃百韜兵團從新安鎮西撤徐州。

但劇本的第一個轉折來了：黃百韜必須等待第四十四軍一起走。

11月7日，黃百韜終於等到了這支“姍姍來遲”的部隊。

要命的是，這支部隊的行軍隊伍裏，夾雜着大量學生、富戶、地方政府人員和沿途羣衆。

這些人哭喊叫號，呼兒喚女，嚴重拖慢了整個兵團的撤退速度。

第二個轉折，也是最致命的轉折，在11月8日發生。

黃百韜還在路上慢吞吞地“轉進”，駐守徐州東北賈汪附近的國民黨第三綏靖區副司令官、中共地下黨員何基灃、張克俠，率2.3萬人發動了起義。

徐州北大門頓時洞開。

華野十三縱一路急行軍，暢通無阻地搶佔了曹八集，一把就擋住了黃百韜西去的道路。

黃百韜被堵，只能轉向碾莊。可當他到達邳縣運河邊上時，第三個轉折來了。

10萬多人馬擁擠在河畔，發現百米之寬的運河上，居然只有一座鐵路橋可以通行。

秩序瞬間大亂。各部隊爭相搶行，有的軍官甚至用機槍開道，手無寸鐵的百姓死傷不計其數。

黃百韜後悔自己沒有提前下令架設浮橋，只好命令六十三軍南去窯灣鎮渡河。

他自己則下了一個更要命的命令：炸燬運河鐵路橋。

這一炸，直接把跟在最後面的第一○○軍四十四師的2個團(一三〇團和一三一團)留在了運河東岸。

這2個團隨後被趕到的華野八縱殲滅。而南下渡河的六十三軍，也被華野一縱全殲，軍長陳章溺斃於運河之中。

至此，黃百韜兵團還沒到碾莊，就已經丟盔卸甲、兵力大損。11月11日，華野主力將其死死包圍在碾莊“口袋”之中。

黃百韜被圍在碾莊，唯一的希望就是徐州的援軍。

蔣介石也確實派了，他派杜聿明指揮邱清泉第二兵團和李彌第十三兵團，總共20多萬人，從徐州向東猛攻，企圖解救黃百韜。

但粟裕也早有準備，他用3個縱隊(七縱、十縱、十一縱)專門打援。

華野七縱司令員成鈞在動員令中說：“作風好的部隊，擺在平地，平地就是一座山；作風不好的部隊，擺在高山，高山也只是一片平地。”

徐東阻擊戰陣地，對我軍阻援部隊來說，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邱清泉、李彌兵團使出了喫奶的勁兒，付出了傷亡萬餘人、坦克30多輛、炮彈12萬餘發的重大代價，仍被我軍牢牢頂在距離碾莊50華里的大許家一線。

這17天裏，邱李兵團平均每天前進不到2華里。碾莊近在咫尺，卻咫尺天涯。

援軍指望不上，碾莊圩內的末日到了。

11月19日20時，粟裕下達總攻令。(此時，六縱、十三縱已被調走，總攻由四縱、八縱、九縱實施)。

萬炮齊發，碾莊化爲一片火海。

八縱六十七團從東南方突擊；而從南門進攻的九縱，則遇上了大麻煩。

南門外的水壕上只有一座小橋，敵人在橋對面擺了整整20挺機槍。子彈如狂風般撲來，我軍戰士整班、整排被打倒在橋上。

九縱司令員聶風智親自來到陣地前研究辦法。經過偵察，他發現水壕不到一人深。

聶風智下令：把交通壕直接挖到水壕邊上，涉水衝鋒！

此時正是初冬時節，土地凍結，寒風呼嘯。擔任突擊的戰士們，把棉衣棉褲都脫了，準備強行渡河。

信號彈升空，突擊隊員們義無反顧地衝了上去，衝過冰冷刺骨的河水，頂着巨大的傷亡，一舉沖垮了敵人的機槍陣地。

11月20日凌晨，華野部隊完全攻入碾莊圩。

俘虜們被帶出來時，一邊走一邊哭訴：“解放軍呀！我們是來投降的，我們已經有5天沒得東西喫啦！”

諷刺的是，街上還貼着敵人“捷報”：“……邱兵團不日即可與我會殲共軍……”

而黃百韜本人，在華野部隊還沒打到他司令部（一家酒坊）門口時，就偷偷從東北方向逃跑了。

他跑得極其倉促，美製大衣、日記、作戰對策、甚至“鏗字第一號”的身份牌都丟在了指揮部裏。

11月22日，黃百韜帶着少數人突圍至尤家湖西南，途中負傷。眼見逃跑無望，他絕望地吞槍自殺。

至此，歷時17天鏖戰的碾莊之戰勝利結束。

中國人民解放軍以傷亡2.8萬餘人的代價，消滅敵軍12.5萬多人，取得了淮海戰役第一階段的決定性勝利。

國民黨徐州“剿總”總司令劉峙哀嘆：黃百韜兵團的覆沒，就已決定了這場戰役的命運。

參考資料：

碾莊圩戰鬥：奠定淮海戰役全面勝利的鋪底之戰.中國軍網.2024-02-02

第三野戰軍戰史：碾莊戰役的慘烈殘酷，完全超出了戰前的預判.史料不及此.2025-03-17

碾莊戰役.百度百科

碾莊之戰：淮海戰役“開門紅”.知網.2024-05-16

黃百韜兵團被圍緣由考辨.知網.2018-10-17

黃百韜兵團爲什麼那麼難打？.風言漫語.2025-09-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