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漢的敗亡,最大的禍首竟是他
我們知道,對於蜀漢的滅亡,目前主流史學家對其中源自蜀漢政權內部的原因主要總結出以下四點,即劉禪昏庸、陳祗亂政、黃皓誤國和譙周勸降。對於前三點,相關研究可以說汗牛充棟,也無需做過多解釋。但對於最後一點,人們在認識上恐怕有相當的不足。似乎譙周的作爲,只是在鄧艾率魏軍兵臨城下時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說辭,令後主不做抵抗便開城投降。然而實際上,“譙周勸降”遠不是隻有一番說辭那麼簡單。可以說,正是由於此人的“騷操作”,從根本上否定了蜀漢的立國之基,甚至於在蜀漢亡後千餘年裏一直影響着人們對於這個國家乃至其主要領導者的評價!
那麼,譙周究竟做了什麼?他又是如何從根本上動搖了蜀漢的統治基礎呢?
《仇國論》的出臺
“譙周勸降”的淵藪,或者說其理論基礎,便是由譙周於延熙十四年(251年)之後主筆所撰寫的《仇國論》一文。
文中虛構了“高賢卿”這一人物,以代表支持北伐曹魏者,作者自己則化名“伏愚子”,兩人以小國能否戰勝大國爲題展開辯論。高賢卿以楚漢相爭時劉邦戰勝項羽爲例,證明小國面對大國並非無法獲勝。伏愚子卻反駁道,劉氏勝項氏的例子,只能發生在秦末天下大亂、羣雄逐鹿之時。而如今漢、魏各安天命,蜀漢已傳兩代,曹魏已傳四代,“君臣久固,民習所專”“深根者難拔,據固者難遷”,指望着在這個時候以小博大是不可能的。
高賢卿又以大國內部變亂頻仍、外部強敵虎視眈眈,說明小國仍有取勝之機。伏愚子則認爲立國之道在於“周文養民,構建恤衆”,如此才能“以少取多,以弱斃強”。出兵征伐,則是窮兵黷武,不但不能如願,還會萌生變亂,導致土崩瓦解。最終在譙周筆下,經過雙方的激烈辯論,伏愚子高舉“養民恤衆”的論調,逐一駁倒了高賢卿的觀點,反諷的意味非常強烈。
衆所周知,北伐作爲一種軍事行動,其戰略、動機、步驟等均可以商榷。但對於蜀漢來說,北伐卻不是簡單地向曹魏開戰,它是支撐蜀漢立國的重要法理基礎。當曹魏以“代漢者,當塗高也”這一讖語及“當途(塗與途在當時的古漢語中同音同意,可互用)而高大者爲魏,魏當代漢”(《三國志·魏書·文帝紀》)的法理依據,“受天命代漢”。故蜀漢在建國伊始便鮮明地指出“漢有天下,歷數無疆”(《三國志·蜀書·先主傳》),蜀漢承太祖(即劉邦,劉邦爲漢太祖高皇帝,習慣上稱高祖)、世祖(即劉秀)之血脈,將“恭行天罰”,征討“竊居神器”(《三國志·蜀書·先主傳》)”的曹魏,以延續大漢的天下。

所以,蜀漢本以“恭行天罰”,即討滅曹魏作爲自己立國合法性的基礎。尤其在後主即位時,諸葛亮爲穩定國內形勢、爭取支持,從劉邦爲義帝發喪從而佔據了討伐項羽的輿論制高點這一政治高招入手,說明高帝代表天下意願誅滅項羽,以巴蜀爲根基創立大漢,證明了巴蜀就是漢朝龍興之地,“高祖因之以爲帝業”。同時,進一步高舉“恭行天罰”的北伐旗幟,並終其一生致力於此,以此堅定蜀漢上下復興漢室的信念,並呼應先主劉備提出的“漢有天下,歷數無疆”,從而得到了廣大蜀地百姓的支持。所以《仇國論》中高賢卿所言劉氏勝項氏,正是孔明北伐的理論基礎。
孔明死後,先後主政的蔣琬、費禕雖不再開展大規模軍事行動,但仍不放棄趁曹魏內部動盪時伺機出兵,姜維利用司馬氏與曹氏爭權之機,屢出洮西、狄道,便是忠實執行這一戰略——這也就是高賢卿所述趁大國內亂而伐之的取勝之道。
然而譙周卻以儒家所謂的“施仁政”爲由,拋出“養民恤衆”的論調,從道德層面上搶佔制高點,掀翻了孔明以來蜀漢所秉持的北伐大業的理論基礎。他將以小博大說成是窮兵黷武,將伺機而動看作是萌生變亂的前奏,由此完全否定了蜀漢的北伐政策,這無疑讓以“恭行天罰”爲立國之基的蜀漢被抽空了支柱。

一邊倒的輿論
譙周在作《仇國論》後,迅速以其爲當時蜀中學者翹楚的身份,將否定蜀漢立國的論調大肆傳播。其實早在譙周之前,蜀中已有周舒、杜瓊等人以所謂“代漢者當塗高”來宣揚蜀漢必被曹魏取代,但諸葛亮在主政時作《正議》一篇,以劉邦弱而破項羽、劉秀弱而滅王莽,證明“王者之興,在德不在力”,蜀漢是“據正道而臨有罪”,在蜀地引發強烈反響,如此有效對沖掉了“代漢者當塗高”等負面輿論的影響,贏得了廣大臣民的政治認同。
但孔明死後,師從杜瓊的譙周立即重新撿起“劉氏祚盡”的大旗,公然稱“先主諱備,其訓具也”(《三國志·蜀書·杜瓊傳》),即備字有“具”的含義,乃完全、完盡之意,意思是劉氏到這裏就到頭了。景耀五年(262年),宮中有大樹無故折倒,譙周對此解釋爲“衆而大,期之會;具而授,若何復?”(《三國志·蜀書·杜瓊傳》)大乃魏的意思,大樹象徵大魏,倒音同到,大魏將到,蜀漢又如何繼續長久下去呢?

在譙周的大肆鼓吹之下,蜀地間迅速瀰漫起了悲涼的亡國氛圍。延熙十八年(255年),姜維因毌丘儉、文欽起兵討伐司馬氏,決定趁機響應、謀劃北伐,身爲漢軍大將的張翼表示強烈反對,認爲:“國小民勞,不宜黷武。”(《三國志·蜀書·張翼傳》)其反對北伐之理由,竟與《仇國論》中“養民恤衆”的觀點如出一轍,可見譙周的主張竟滲透到了漢軍高層。不僅如此,“瞻、厥以維好戰無功”,從而上奏後主罷姜維兵權,“以閻宇代維”(《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附諸葛瞻》)。諸葛瞻是孔明之子,董厥則被孔明譽爲“良士”,連這二人也站在了北伐的對立面上,甚至想用黃皓的同黨閻宇來代替姜維,可見此時蜀漢的輿論已經完全倒向了譙周否定北伐的論調。
身爲譙周學生的陳壽,在日後寫《蜀書》時,更是全盤繼承了老師的觀點,批判蔣琬、費禕“未盡治小之宜、居靜之理”,批判姜維“翫衆黷旅,明斷不周”,總之凡是高舉孔明北伐旗幟的,都被視爲庸臣,以此間接影響了後世一千多年來對這個國家主要領導者的評價!

不可挽回的頹勢
曾經的蜀漢在孔明的帶領下,全國皆以復興漢室爲念團結一致,故雖然在三國之中國力最弱,卻能夠通過高舉北伐旗幟有效調動、運用全國的資源,不僅大大促進了蜀地的經濟發展,更使得蜀漢成爲三國之中最具積極性和進取精神、同時也是民變最少的國家。
可隨着北伐大旗被放倒、亡國言論充斥其間後,蜀漢完全失去了孔明乃至蔣琬、費禕主政時期的活力,所有人都開始醉生夢死,過着得過且過的生活。姜維在決策層中屢受排擠,最終變成了“孤家寡人”。身爲丞相的繼承人他,在蜀漢滅亡的前一年,抱定決心進行了最後的抗爭。然而,整個朝堂之上,他竟找不到一個戰友。無奈之下,孤軍出征的姜維只能率輕軍出侯和,終因力量不濟無功而返——到這個時候,蜀漢就算不會馬上滅亡,也只能是苟延殘喘了。

想當年,姜維歸降蜀漢時,曹魏遣人持其母書信勸其反正。姜維則被孔明覆興漢室的信念所感召,回書答其母曰:“良田百頃,不計一畝;但有遠志,不在當歸也!”(《三國志·蜀書·姜維傳》)暗誓他將以光復中原、還於舊都作爲自己的志向而奮鬥到底。在孔明之後,他接過丞相的衣鉢,依然爲復興漢室不懈努力,然而他奮鬥了大半生、一心念之的漢室,卻已然因爲《仇國論》的風靡而視它爲敵人。當“恭行天罰”的號角不再響起,當“據正道而臨有罪”的壯志飄逝消散,漢室也就無所依託,就算沒有鄧艾、鍾會,它也只能壽終正寢。或許正因如此,數百年後的羅隱在讀史至此時,纔不得不發出“兩朝冠劍恨譙周”的慨嘆!
作者:林森 編輯:莉莉絲
參考資料:
1《三國志》《華陽國志》《漢晉春秋》
2饒勝文《大漢帝國在巴蜀:蜀漢天命的振揚與沉墜》
3張明揚《紙上談兵:中國古代戰爭史札記》
4若虛《大謀小計五十年:諸葛亮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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