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挖薺菜,苦澀嚐鮮,田埂油綠,記憶鄉愁
文/東方之音
風還是硬的,刮在臉上,像細砂紙輕輕地磨。可是你看那向陽的牆根底下,土已經鬆了,踩上去,腳底有一種軟軟的、陷下去的觸感。就在那鬆軟的、帶着些微潮溼氣的地皮上,薺菜已經貼地長出來了。它們真是勇敢的小東西,冬天還沒收拾完行李,它們就急急地鋪開了綠。那綠,也不是春夏時節那種喧鬧的、油汪汪的綠,而是一種帶點兒灰調的、沉靜的綠,像是把積蓄了一冬的勁兒,都小心地、不肯浪費地,塗在了土地上。
挖薺菜,是得耐着性子的。你不能像拔蘿蔔那樣使力氣,得用小刀,或者就乾脆用一根磨禿了的鐵片兒,貼着地皮,輕輕地一撬,一託,那完整的、帶着一點兒泥土腥氣的薺菜,就躺在你的手心裏了。它通常並不單打獨鬥,總是一叢叢、一簇簇地,像商量好了似的,擠在一處。蹲下身去,聞得見那股子清氣,不是花香,也不是葉香,倒像是雨後青石板縫裏滲出來的、混着一點苔蘚味道的氣息,說不清楚,卻教人的心裏一下子變得很安靜。
我是跟着母親學會認這薺菜的。那時候,我們都住在鄉下的老屋裏。春天一來,母親便會提上一個舊籃子,領着我,走到河灘邊的麥地裏去。她的眼睛是極尖的,我還在東張西望,分不清哪是薺菜哪是野草的時候,她已經彎腰下去,手指靈巧地一掐,手裏便多了一朵肥嫩的綠。我跟在後面,提着越來越有分量的籃子,心裏是滿滿的、踏實的歡喜。那時候不懂什麼“春在溪頭薺菜花”,只覺得那樣跟着母親,在微醺的風裏走着,比什麼都好。籃子裏的薺菜,帶着潤澤的露水,一層層地碼着,像一種樸素的、會發光的珍寶。
提回家去,便是揀洗的工夫了。這活兒也急不得,要一棵棵地擇去黃葉,剪掉老根,然後在清水裏一遍遍地淘,直到那水徹底清了,不再有一絲泥沙。原先那副灰撲撲、土裏土氣的樣子,在水裏一浸,便全然不同了。葉子變得水靈靈的,透着盎然的綠意,彷彿把整個春天的生氣都吸納了進去。我最愛看母親把它們在開水裏一焯,那滿鍋的綠,猛地一顫,便變得柔軟、溫馴了。撈出來,擠幹了水,便是一團緊實的、碧綠的菜茸。那股子特別的清香,這時候就毫無保留地瀰漫開來,充滿了整個竈間。
喫法呢,是再簡單不過了。最尋常的,便是剁碎了,拌上同樣切得細細的豆腐乾丁,或許再擱一點蝦皮,澆上麻油和醬油,便是一道極好的涼菜。夾一筷子,放在嘴裏,嚼着,先是麻油的香,然後是豆腐乾的韌,最後,纔是薺菜那一種微甘的、獨特的鮮。這鮮味不霸道,是慢慢的,從舌根裏泛上來,像一句好詩讀完了,餘韻還在心頭繞着。有時也用它來包餛飩,那又是另一番光景了。薄薄的皮子裏,裹着這樣一團春色,喫到嘴裏,湯的鮮、皮的滑、餡的香,混在一起,只覺得整個春天都被吞進了肚子裏,渾身的毛孔都透着舒坦。
今年,我獨自一人,在這異鄉的城裏,也動了挖薺菜的念頭。公園的角落裏,竟也尋到了一些。我蹲在那兒,用了半個下午,也只挖了小小的一把。來來往往的人,都用一種好奇的眼光看我,大約覺得這舉動有些古怪罷。我不理會,只顧慢慢地撬着。風還是涼的,但手心卻出了一層薄汗。我把那一小把薺菜帶回家,仔細地洗了,切了,拌了。喫的時候,味道似乎還是那個味道,但又似乎缺了點什麼。我想,大概是缺了那一片廣闊的麥地,缺了母親提着的舊籃子,也缺了那個跟在後面、心裏滿是歡喜的、年少的自己罷。
窗外的天色漸漸地暗下來了,春寒料峭的,屋裏倒還暖和。我慢慢地嚼着那碟薺菜,心裏忽然很平靜。人總歸是要長大的,要離開舊地,要獨自面對許多事情。但有些東西,是挖不盡,也帶不走的。它們就長在那裏,長在記憶深處的春天裏,年年歲歲,青翠如初。而我能做的,也不過是在這樣微寒的春夜,用一種笨拙的儀式,去遙祭,去親近,去悄悄地,將它們再回味一遍罷了。
2026-0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