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待”着,就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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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開東畑開人的《難免痛苦,“待”着就好》,彷彿推開了日間照護病房那扇不起眼的門,進入一個不似尋常卻又充滿溫情的平行宇宙。這位心理學博士以細膩的筆觸,記錄下在日間照護病房與精神疾病患者的相處點滴,在看似平淡的敘述中,完成了一次對現代心理醫療體系的深刻反思。書中最爲觸動人心的,莫過於那個貫穿始終的命題——“待”着的哲學。

《難免痛苦,“待”着就好: 一名新手心理醫生的笑淚照護手記》,[日]東畑開人 著,胡文海 譯,吉琛佳 校,上海書店出版社2025年出版

東畑開人初到日間照護病房時,懷揣着學院派的理想與熱忱。他受過專業的心理治療訓練,深信通過深度對話、解析夢境與症狀,能夠觸及患者內心深處的創傷。然而,當他以這種專業姿態面對患者淳子時,精心設計的治療模擬卻導致了對方的逃離。這一挫敗成爲全書的轉折點——東畑意識到,自己執著於“心理治療”的深度挖掘,卻忽視了患者當下最需要的“心理照護”。

這一區分極具洞見。在作者的描述中,心理治療是“設定好的非日常時間和空間中,致力於挖掘患者內心的工作”,而心理照護則是“幫助患者解決日常生活中遇到的各種各樣的困難”。前者追求深度與變化,後者關注表面與維持;前者試圖揭開傷口,後者旨在安撫疼痛。在效率至上的現代社會,我們過度推崇“治療”的變革力量,卻輕視了“照護”的陪伴價值。東畑的反思實則是對整個醫療體系價值取向的質疑——當一切以“治癒”爲目標,那些無法被治癒的傷痛、那些需要長期陪伴的生命,他們的價值何在?

“只是‘待’着”這一看似簡單的行爲,在東畑的筆下成爲一種抵抗虛無的實踐活動。在日間照護病房中,成員們並非爲了“變得更好”而聚集,他們只是單純地在一起,共享一段安心的時光——打棒球不爲提升技術,接球只爲接球本身。當外界的評判聲浪不斷追問“這有什麼用”時,這裏用溫柔的沉默作答:存在本身,即是意義。它爲那些在效率至上的世界裏感到格格不入的人們守護了一片“無用之地”,在這裏,他們只需“待”着,便已被全然接納。

然而,這種無目的的“待”着正面臨嚴峻挑戰。東畑敏銳地指出,當市場邏輯入侵照護領域,一切都被要求證明其“效益”時,“只是‘待’着”就變成了需要辯護的行爲。書中描述的這種困境,何嘗不是當代人生存境遇的隱喻:在績效社會的強光之下,每一個存在都被要求產出可見的價值,那些無法被量化的溫暖、陪伴與共在,失去了存在的正當性。東畑開人的寫作本身,成爲對抗這種虛無主義的努力。他意識到,面對外界的質疑,他無法爲“待”着的價值提供令人信服的數據和證據。他只能通過敘述,通過描繪那些無法被量化的瞬間——玩抽積木遊戲時的大笑、一起觀看甲子園比賽時的放鬆,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片段,構成了照護的真正內核。

《難免痛苦,“待”着就好》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它沒有提供任何及時可行的解決方案。東畑開人坦誠自己的無力與困惑。他寫道:“我無法很好地說明‘只是待着’的意義,無法從理論上說服會計人員,也無法像醫療經濟學學者那樣去挑戰這個問題。”這種坦誠反而讓他的敘述更具說服力。他只是一個普通平凡的心理醫生,他無法阻止庇護所變成收容所的趨勢,無法在市場邏輯的包圍中爲無目的的“待”着爭取永久空間。但他親眼見證過那裏的風景,親身感受過那裏的溫度。他依然堅持講述這些故事,因爲講述本身就是抵抗。每一個被記錄下來的照護瞬間,都彌足珍貴。

面對一個崇尚效率的世界,我們該如何守護“待”着的空間?我們可以試着在書中尋找作者留給我們的答案:從承認它的價值開始,從講述它的故事開始。東畑開人筆下那些看似瑣碎的日常,並非無意義的消磨,而是在構建一種深刻的證據——一種關於人性、關於陪伴、關於無條件接納的生命證據。這證據無法被量化,卻能被心靈真切地感知。因此,這本書的價值遠超出心理醫療領域,它通過日間照護病房的日常,向我們揭示了一個更爲本真的人生真相:無目的的存在、無條件的陪伴、無效益的“待”着,這些看似“無用”的事物,恰恰構成了我們人性中最珍貴的部分。當社會越來越傾向於將人的活動、人的情感甚至人的本身簡化爲可測量的數據時,守護這些無法被量化的價值,成爲這個時代最爲緊迫的任務。

正如日間照護病房裏日復一日的陪伴,改變或許微不可見,但那份“在一起”的溫暖與堅實,本身就是對虛無最有力的回應。在這個要求每個人都要不斷進步、不斷優化的世界裏,允許生命“只是存在”的慈悲,恰恰是我們這個時代最爲稀缺的資源。東畑開人的這部作品,不僅是對心理醫療體系的反思,更是對生命本身價值的肯定。它讓我們看到:在這個難以“待”着的世界裏,我們依然可以嘗試一起“待”下去,僅此而已,卻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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