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昱寧評《拼桌》:拼的是世態人心的縫隙
一
IT碼農陸拾谷與出版社編輯張嘉怡的關係,建立在他們對“工作餐”這件事的態度上。
午休時間有限,老闆不時查崗催活,在各自的單位裏找不到一個現成的“飯搭子”——在這種情況下,兩個人都能堅持每天騎單車一個多公里去搶熱門小飯館的位置,這事兒本身就不太尋常,隱約指向某種對生活質感、自我表達以及突破空間侷限的念想。
有點像那句熟悉的歌詞:“這世界有那麼多人,人羣裏敞着一扇門”。是不是走進這道門,其實主要不是看飯館老闆的金手指,把你隨機提溜到哪張桌子,而是去掉所有表層種種蕪雜的變量之後,深存於人心底層的那點雖然微弱卻也倔強的共鳴。
這點倔強的共鳴,便是偶然背後的必然,是所謂“命中註定遇見你”的故事魔法。古今中外,對親密關係的呈現與探究,大體上都是在做這樣的文章。所以,雖然環境和氛圍很當下,但電影《拼桌》的內核其實是傳統的。
如何生動而細緻地鋪陳這樣的共鳴,是這個故事首先需要解決的問題。
《拼桌》節奏很舒緩,但角度很直接,從人與食物的關係入手,鋪排得相當工整。米飯是不是非得浸潤在醬爆豬肝的汁水裏,纔算不辜負了美味;蔥油拌麪裏的蔥是不是非得擱上幾天纔會更香,蔥油裏拌兩勺辣醬會不會變成黑暗料理——這些細節就在兩個人有心無意的互相觀察和欲言又止的交流之間,自然發生。正值飯點,雖然有面包墊底,坐在電影院裏的我,還是看餓了。
這點恰到好處的飢餓感,構成了《拼桌》的基調。由來自不同地域的家庭塑造的兩個人,在家常美食的版圖上小心翼翼地安放自己的胃口與心事。蟹粉拌麪也好,刀豆辣椒也好,還有那一大鍋子我一邊看一邊悄悄記下名字的“蘿蔔苗肉丸子湯”,都牽扯出陸拾谷和張嘉怡的私人歷史,以及各自的家庭隱痛與現實困境。
二
不過,與《好東西》相比,《拼桌》對沖突或困境的揭示,是溫和的,沖淡的,幾乎沒有冒犯感。甚至,直到臨近結局時那個無人機視角下穿越上海“梧桐區”的長鏡頭,觀衆也很難準確定義陸拾谷和張嘉怡之間,算不算是愛情。這樣的處理是誠實的,犧牲的是“爽感”,換來的是對現代都市親密關係(包括而非僅限於愛情)的自然主義白描:惟一不變的是“變化”,惟一確定的是“不確定”。
同樣地,這段未經定義的“愛情”也不會像一般的羅曼司那樣,建構一系列需要克服的障礙。在《拼桌》裏,可以勉強算作含蓄的對立面的,是張嘉怡的男朋友。平心而論,這個在電視行業打拼的男朋友一點也不“渣”,他並沒有對影片中的“網紅”移情別戀,甚至在衝動之下也會提出“自我犧牲”,放棄去北京成就事業的機會,來修補他們的愛情。
電影裏用來瓦解他們關係的關鍵戲碼,是張嘉怡給他煮一鍋麪表達關切,他卻用一份漢堡外賣來抵擋。到這裏,原本穩步行進的戲劇節拍悄然疊加了一個意外的顫音:張嘉怡打開包裝袋,發現了一枚尺寸太大的婚戒。
北京與上海,家常美食與預製快餐,生活情趣與職場突圍——種種觸及根本的矛盾,都在這錯位的(求婚)儀式與(戒指)尺寸中默默凸顯。這是全片中敘事效率相對較高的情節,什麼都不必明說,卻有效地抵達了觀衆的共情點。
與高效的“瓦解”相比,在本片中,親密關係的“重建”則是相對謹慎、緩慢且猶豫的——這是現代城市生活中普遍存在的“愛無力”的真實寫照。
影片的後半部分,男女主人公的互通款曲止步於日常生活中的一蔬一飯,尋找夜宵途中一次輕盈的跳躍,或者夜幕中摩托車上可以依靠的後背。演員的眼神拉不出絲,編導的筆觸也總是繞開關鍵的那一步。於是觀衆的期待一直在原地兜圈。也許他們會忍不住狐疑,出路究竟出在哪裏?
三 也許在情節的支線裏。
張嘉怡的同事三三是她在這個問題上的鏡像——只不過這個“鏡”更像是稍加變形的哈哈鏡。三三與“熊”的網戀故事與張嘉怡的拼桌奇緣平行展開。她們在自己的問題上時而盤桓,時而陷落,卻在對方的困境中充當一針見血的“明眼人”。當三三爲了猜測對方的行蹤魂不守舍時,張嘉怡溫柔而冷靜地提醒她:“你越界了。”
邊界,確實是現代人際關係中最要緊的關鍵詞。《拼桌》中出現了各種各樣的邊界:代際之間,上下級之間,情人之間,朋友之間,老闆與顧客之間,線上與線下之間。這些邊界立體交叉、錯綜糾纏,不同個體對它們的界定與度量往往相去甚遠。
酒逢知己的喜悅也好,話不投機的傷害也罷,往往都在於你斟酌“邊界感”的一念之間。拿捏箇中分寸的難度,就像小飯館老闆有意無意地衝着陸拾谷說出的那個金句:
“等待像燒菜,火候太大,容易苦。”
因此,當張嘉怡提醒三三“越界”的時候,那微妙的表情和語氣,更像是對自己的拷問:“今天,你越界了沒有?”
有一個細節頗有隱喻意味:三三約網友“熊”線下見面,臨門一腳時卻意外失聯。她試圖再通過手機聯絡他,卻又緊張得非得在街邊立馬找到一個能隔絕外界的獨立空間。結果,張嘉怡看着她把自己關進了如今幾乎無人問津的公用電話亭——那是前智能手機時代最常見的情感中轉站,不知上演過多少人世間的離合悲歡。
這段在正片中貌似無疾而終的情感,在影片的彩蛋中卻意外地完成了閉環。“熊”現了真身,並且已經是三三的正牌男友。在一派歡樂和諧的氣氛中,《拼桌》不僅巧妙地省略了建構親密關係的過程,也似乎向我們側面暗示了男女主人公的情感走向——無論有多少不確定性,我們終究還是有“好好喫飯好好愛”的可能。
四
在編織情節線的時候,《拼桌》也有過火的人工痕跡,最突出的問題是:在整體統一的現實主義基調上,似乎沒有必要把巧合疊加得那麼滿。
張嘉怡的男朋友有沒有必要“恰巧”是陸拾谷的球友?難道這樣的安排僅僅爲了湊一桌尷尬的火鍋?我想,編導完全可以設計出別的可能。
幼年的陸拾谷和他的母親,曾經遭受父親的背叛,這段往事因爲張嘉怡要爲臨終的外婆尋找一口故鄉的味道,而被意外地掀開——這段情節處理得還算流暢自然。
問題在於,當我們緊接着發現,陸拾谷的父親同時又“恰巧”是圖書編輯張嘉怡一直想簽約的作者,那這個世界就未免顯得太小了。況且,這段情節並沒有必要的敘事功能,屬於典型的蛇足型巧合。
好在,整部片子看下來,有不少可圈可點的細節,足以抵消上面的遺憾。在我看來,《拼桌》裏最有趣也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是那些着墨不多的人物,是那些只吐露了冰山一角的往事。
張嘉怡生活在一個在上海並不少見的“母系型”原生家庭,父親和外公都早早去世,觀衆能從外婆和母親那亦喜亦悲的相處模式中腦補出她們曾經歷的磨難。她們彼此關心卻又互相嗔怪,似乎都需要通過張嘉怡和一隻家貓作爲媒介,才能實現有效溝通。外婆病重垂危,母親無言的內疚在大銀幕上緩緩瀰漫。外婆終於撒手人寰,面對悲傷的母親,嘉怡脫口而出的卻是離題萬里的話。她委婉地挑破了母親積壓已久的心事,以及她的難以啓齒的慾望。
關於這段情節,電影沒有提供更多的線索。我們只能想象,嘉怡選擇在這一刻說出來,是不是想暗示母親——在卸下最後一道家庭的責任之後,她終於可以在餘生更自由也更坦然地“爲自己而活”?無論如何,我喜歡這含蓄而溫暖的瞬間,喜歡母親臉上那漸漸浮起的紅暈,喜歡母女之間默契而鬆弛地交換她們的微笑。
我想起片中的外婆,生前有一句彷彿隨口說出的臺詞:“到了我們這年紀,心早就碎了。”
也是到了這一刻,我恍然省悟:“拼桌”拼的不僅僅是萍水相逢的偶然,這部電影關照的是更廣闊的視角——我們想要拼合的,永遠是那些看不見摸不着的,在永恆時空中游來蕩去的,世態人心的細碎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