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審視和思考城市未來的鏡子——評湯因比主編的《命運之城》
近百年來,城市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全球蔓延和擴張。都市生活在給我們帶來了經濟繁榮、就業增加與生活便利的同時,也催生了文化衝突、貧富分化、房價高企、交通擁堵、空氣污染等一系列社會問題。更讓人不安的是,越來越多的城市居民發現,自己與城市之間那份曾經的親密感正悄然被某種疏離感取代。
作爲一名在不同城市長期生活和工作過的觀察者,我對這份疏離感深有體會。每次從廣州地鐵三號線的珠江新城站走出地面,我既爲家鄉日新月異的發展感到驕傲,又不免對飛速擴張、“以車爲本”的城市空間感到有些迷失和茫然;每當我乘坐大巴經美國I-57州際公路從南面進入芝加哥,總會爲“風城”南、北區域之間在景觀上的巨大落差感嘆不已;而每次從巴黎的“聖德尼—大學”站乘地鐵返回位於貝爾西的住處時,我也時常覺得這座城市彷彿一隻轟鳴不息的鋼鐵巨獸,而自己和其他乘客都不過是它體內微不足道的零件。這或許正是現代城市的悖論:人類建造了一座座宏偉的城市,卻也逐漸受“自身所造之物”的擺佈和異化。
實際上,早在上世紀60年代,學者們就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上述一系列被統稱爲“城市病”的問題,並展開深刻的思考。其中,英國著名歷史學家阿諾德·J·湯因比(1889—1975)主編的《命運之城》正是這股思想風潮的代表作之一。這部初版於1967年的著作彙集了衆多學者的智慧,通過對歷史名城的回顧與分析,探尋城市發展的模式和內在邏輯,並以此反思現代城市面臨的種種挑戰。
2025年適逢湯因比逝世50週年,爲紀念這位對20世紀史學乃至思想界影響深遠的歷史學家,上海人民出版社光啓書局出版了由陳恆教授領銜翻譯的《命運之城》中譯本。該書不僅完整翻譯了原書的參考文獻、插圖說明文字及索引,更精選收錄了原版542張插圖中的大部分(包括黑白及彩色照片、繪畫作品、地圖、城市規劃圖以及各式圖表),爲中文讀者奉獻了一部篇幅近700頁、約58萬字的城市史研究經典著作。
《命運之城》,[英] 阿諾德·湯因比 主編,陳 恆 屈伯文 倪 凱 黎雲意 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出版
《命運之城》的一大亮點,在於其跨越時空的比較研究視角以及突破西方中心論桎梏的努力。除湯因比親自撰寫的導論外,全書共分19個章節,考察了人類歷史上多座重要城市的文化特質和發展歷程,時間上從公元前五世紀的雅典一直延伸至想象中的“普世城”(即全球一體化的大都市)。除上述兩座城市,該書還涵蓋了托勒密王朝時期的亞歷山德里亞、二世紀的羅馬、唐代的長安、基督教世界的君士坦丁堡與穆斯林治下的科爾多瓦、中世紀的巴黎、15世紀的威尼斯與佛羅倫薩、16世紀的墨西哥—特諾奇蒂特蘭、17世紀的伊斯法罕和德里—阿格拉、18世紀的聖彼得堡和魏瑪、19世紀的維也納、維多利亞與愛德華時期的倫敦,以及20世紀中葉的紐約等16座極具代表性的歷史名城。湯因比依據城市的規模、形態、政治功能、經濟結構與社會組織形式,將這些城市劃分爲“城邦”“首都城市”和“巨型城市”三大類型,並以此構建全書的框架。當然,由於歷史著作必然有所取捨,一些同樣“在隨後的文明史上留下了印記”的城市——譬如在19世紀中葉經奧斯曼男爵改造後煥然一新的巴黎,或是孕育出世界第一所現代大學的博洛尼亞——並未在書中得到專門的論述。
該書的另一大亮點,是湯因比等人對城市“靈魂”消散的深切關懷。“城市是人類靈魂的安放處,”該書譯者之一的陳恆教授如是說。科學發展帶來的人口增長驅使着現代城市不斷突破自身的傳統邊界,不僅推倒了中世紀城牆(如紐約、巴黎和北京),更催生出一座座“巨型城市”。然而,城市在物理意義上的無限膨脹,卻給在其中生活的個人帶來了愈發沉重的物理壓力和精神痛苦:曾經的鄰里關係和城市文化消失殆盡,交通工具的進步卻換來倍增的通勤時間,一些城市的人們被迫棲身於逼仄破敗的“ 房”之中。湯因比指出,儘管城市生活的問題最終必須在精神層面上得到解決,但城市規劃師卻可以在此過程中通過調整人與建築物之間的關係,確立以人爲本的原則,從而爲城市居民重建人際關係、尋回思想活力和生活目的踏出第一步。
《命運之城》英文原書面世的20世紀60年代,既見證着世界範圍內城市失序發展的加速,也是二戰後歐美社會經濟快速增長、科技日新月異的年代。人們對技術和理性指導下的社會進步抱有普遍樂觀。書中由著名希臘建築師與城市設計師康斯坦丁諾斯·A·道薩迪亞斯執筆的第19章《未來的世界城市:普世城》正是當年技術樂觀主義的體現。
在上世紀60年代初,時任巴基斯坦軍政府總統的阿尤布·汗決定將首都從卡拉奇遷出,並在拉瓦爾品第(巴國家武裝部隊總部所在)附近另建新首都伊斯蘭堡。這項從零開始規劃新都的任務落到了道薩迪亞斯及其私人事務所肩上。在道薩迪亞斯的構想中,伊斯蘭堡是一個爲國家政府和行政精英打造的低密度與高度秩序化的模範城市。他將伊斯蘭堡規整地劃分爲約84個邊長2公里的方格(即4平方公里),每個方格都包含4個居住區和1個位於中心的商業區。在此規模的社區中,居民步行15分鐘即可滿足絕大多數日常生活需求。同時,得益於精密的規劃,伊斯蘭堡將不會如其他城市一般向外擴張。這套方案的背後,其實是一種堅信精密計算和宏觀規劃能一勞永逸解決城市問題的技術精英主義與極端現代主義精神。然而,在過去半個世紀激增的人口(主要來自該國進城務工人員)面前,如今這座首都城市亦未能擺脫水電資源短缺、基礎設施滯後、住房供給不足、房價長年高企,以及城內貧民窟蔓延等一系列經典的“城市病”。此外,伊斯蘭堡也早已突破當初規劃的精確邊界,正在無休止地向外索取土地資源。
伊斯蘭堡的現狀提醒我們,城市發展無法被簡化爲一張純粹依靠理性和技術繪製的靜態的藍圖。城市更像一個生命體,在理想與現實、技術理性與自發秩序、普世範式與地方性知識、國家宏大敘事與個體日常經驗之間,持續地進行着博弈和演化。這本《命運之城》不僅讓我們重溫湯因比等學者們的歷史智慧和對城市文明的構想,更爲今天的人們提供了一面審視和思考城市未來的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