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方文明對話中的旗袍百年時尚
提起旗袍,你的眼前會浮現怎樣的畫面?是月份牌上巧笑倩兮的摩登女郎,還是《花樣年華》中張曼玉那23身隨心事搖曳、欲說還休的斑斕身影?旗袍,早已超越衣裳的範疇,成爲一枚深深嵌入東方現代性記憶的文化符號。
這縷流動的婀娜華彩,其源頭是上世紀20年代的上海。彼時的上海,華洋雜處,五方匯聚,在如此文化交融的時代背景下,各種融合款式的服飾湧現,如中西合璧的蕾絲禮服裙、衫裙一體式連衣裙、男裝長衫的改良設計用於女服等。而旗袍爲何能作爲其中一種融合款式脫穎而出,被人們偏愛而獲得最爲廣泛的流傳,時至今日仍爲雋永時尚?
旗袍誕生於上海,其設計融會中西,風格簡潔大方、時髦洋氣且千變萬化,引領了全國各地旗袍的流行與發展。各地因地制宜,衍生出具有地域藝術風格的旗袍,如京派、蘇式、港式等。它自誕生至流行變遷,奔赴世界並被接受和再創的歷程在上海博物館特展“摩登華影:海派旗袍與百年時尚”中得以呈現,可謂對“何謂旗袍”的一次創新性回答。
誕生至今,旗袍一直在東西方文明的熱烈對話中不斷展現迷人風采。“變”是其不變的基因,它在與中國傳統衫裙和袍服、西方裙裝的不斷對話與辨析中,逐漸勾勒出自己的輪廓。那是因爲旗袍孕育時採擷的多元基因,將傳承中華和吸納西洋作了最恰如其分的平衡與融會,最終一體式袍裙的誕生能被廣泛接受並流行成爲時尚。譬如,“襦裙+背心”的樣式保留了女子“上衣下裳”的傳統,再受西方舞裙影響,上下連體縫製而漸變一片樣式袍裙;另“倒大袖上衣+坎肩”中有源自北方長及腳踝的坎肩,並慢慢按廓形剪裁製成假兩件的一體式“馬甲旗袍”,前述兩種穿法都逐漸略去內搭的傳統褲裝,殊途同歸地形成新式穿搭,海派旗袍的雛形遂成。
旗袍之美,美在廓形、剪裁、面料、紋樣、裝飾乃至搭配哲學
最初的旗袍,悄然擺脫傳統女袍的寬大平直以及衫裙分體設計,呈現“上緊下放”的一體式樣貌:肩胸初顯合體,似在呼應現代女性初露的自我意識;而下襬餘量尚存,又隱約維繫着一份東方的含蓄與端莊。這微妙的分寸,恰是那個時代“新女性”們,在解放與保守間謹慎行走的內心寫照。
旗袍的魔力,首先在於其廓形的“起承轉合”。從上世紀20年代略帶青澀的“上緊下放”,到30年代受西風影響、關注於貼腰設計的修身“H型”,中國女性身體的曲線美被前所未有地通過服裝來勾勒展現。40年代開始主流風尚仍是繼續展現女性曲線,總體通過降低領高、縮減袖長、貼合腰線、提高下襬來適應務實簡約的設計審美,爲後續50、60年代出現的極致強調胸、腰、臀對比的“沙漏型”或“X型”作了鋪墊,後者將東方女性的優雅性感風韻推向巔峯。40年代同期還閃現過一種利落“T型”款式的旗袍,墊肩賦予女性堅毅挺拔的姿態,是當時國際流行的實用主義下的堅韌美學。它在戰時特殊歷史時期,由女性社會角色劇變所驅動,女性大規模進入工廠、機關等傳統由男性主導的領域,西方世界大量出現這類風格的寬闊肩背廓形的女性職業套裝。
廓形劇變的背後,是一場靜默的技術革命。傳統平面剪裁的袍服,比如晚清民國時期平直的女子長袍或者襦衫等上衣或長褲,鋪展摺疊都是平平整整,如同二維的繪畫;而引入西式立體剪裁,比如胸省、腰省乃至歸拔等工藝後的旗袍,則成爲包裹人體的三維雕塑,是與肌膚、骨骼對話的第二層肌膚。正是這些隱藏在內裏的省道與工藝,如同建築的鋼筋,默默支撐起外部所有流動的線條與光華。簡單來說,20世紀40年代起,旗袍製作更多融入西方立體裁剪技藝,其中最明顯的是省道的出現:胸省在先,而腰省則在其後相繼運用,主要是爲了在嚴格限制布料和預算的戰爭年代,用最精簡的用料實現既實用又能略微修飾女性身體曲線的服裝廓形。它是特定歷史條件下,審美需求兼顧功能性和經濟性優勢,促使女性主動展示曲線美的偏好得以順暢地實現。
面料,是旗袍訴說情懷的肌膚。它承襲綾羅綢緞的東方肌理,卻在摩登的感召下,大膽擁抱整個世界。上世紀20年代,天鵝絨以其深邃的光澤與豐富的爛花、拷花工藝,成爲表現神祕與性感的寵兒。輕薄透光的喬其紗、浪漫的蕾絲,則營造出“朦朧柔光”的現代式誘惑。戰時的上世紀30、40年代流行的陰丹士林布,是興起於知識女性樸素而堅韌的宣言;戰後的上世紀下半葉,高檔毛呢、針織面料乃至各類人造絲、化纖混紡等新型面料的紛紛登場,則宣告旗袍適應全球衣櫥的全天候能力。一塊麪料的選擇,便是一個時代的選擇,一種生活態度的選擇。
紋樣與裝飾,則是旗袍華麗的語言。早期的梅蘭竹菊、吉祥紋樣,是深植於文化根脈的密碼。而當裝飾藝術(Art Deco)的浪潮從塞納河席捲至黃浦江,旗袍的紋樣便發生了一場美學地震。凌厲的直線、放射的幾何、對比強烈的色塊與金屬勾邊,這些充滿機械美學的圖案,與飛速發展的都市節奏同頻共振,成爲“摩登”最直觀的視覺宣言。此後,從宜人的花鳥圖案到前衛的視覺藝術,旗袍的“畫布”上包羅萬象。與之相配的,是鑲、滾、嵌、盤的傳統匠心與西式珠片繡、盤帶繡、磨毛、手繪藝術等的奇妙融合,讓每一件精緻的高檔旗袍都成爲可隨身穿着的藝術品。
旗袍的智慧,更在於其“無界”的搭配哲學。它從未將自己禁錮爲一件孤立的華服。早在上世紀30年代,月份牌上的美人就已示範:旗袍需配針織或玻璃絲襪、高跟鞋、燙髮與西式手包等。及至後來,它更是演化出“旗袍混搭”這一中西風尚融合一體的審美趨勢:外搭一件西裝,便是幹練的職場女性;裹一件裘皮大衣,頓顯雍容華貴;套一件針織開衫,則流露出午後閒適的家居風情。到了上世紀50、60年代開始旗袍套裝不再隨機搭配,而是成套整體一體化設計,由此完成從“一件華服”到“一個現代衣櫥核心單品”的終極蛻變,這種“旗袍套裝”系統化設計理念與國際並軌。從那時開始達半個世紀,選擇不同的旗袍套裝以及不同穿法令女性從容遊走於職場、沙龍與晚宴,完美融入都市生活的每一幕場景。
旗袍的恆定內核,或許在於其與生俱來的“對話”精神
歷經如此紛繁的演變,旗袍是否還有一個恆定的內核,使之區別於世上一切連衣裙或者晚禮服裙?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不在某一固定的領口或開衩,而在於其與生俱來的“對話”精神。它始終站在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個體個性與社會潮流的交匯點上,不間斷地交融和創新。它是一面棱鏡,折射出整整一個世紀中國女性的身份探索、審美自覺與生活態度。
展覽第三單元“百變霓裳”將視野投向全球。這部分呈現的不是簡單的“影響-接受”關係,而是一場繼續延續百年的跨文化對話。在“復古新樣的民族風”展區,展覽刻意模糊“中國風”與“東方元素”的邊界。時尚界對於設計元素也同樣一如既往對“東方”概念進行新一輪解構和再創作,並融合出一種國際視野下更廣闊的“東方美學共同體”,即挑選各種來自亞洲的、看起來有“東方味兒”的元素融合起來,創造出一種西方人眼中模糊而廣泛的“東方感覺”,對於西方世界來說,既新鮮又神祕,有一種別樣的吸引力。這種帶着濃厚異域情調的設計,就成爲了國際舞臺上的一種新潮流。
20世紀下半葉,全球文化交流日益頻繁,海派旗袍迎來一場風格革命。海派文化兼收幷蓄的品格再度煥發,旗袍開始與各國服飾展開深度對話:汲取巴黎高級時裝的優雅線條,借鑑紐約成衣的實用主義,呼應東南亞奧黛的飄逸形制。第三單元展區中的“新奇別緻的混搭風”主題,展現了旗袍高定設計在與世界潮流同步的過程中,最大限度地借鑑與融合時尚元素,大膽地將旗袍作爲設計實驗場:各類流行面料與新樣式設計細節以及潮流搭配組合,重構出旗袍的新風貌,盡顯前衛。在此過程中,旗袍展現出別具一格的文化張力。在西方剪裁技藝的深度融入下,海派旗袍打破廓形框架,採用新型材料,引入裝飾工藝,成爲可穿着的藝術品。
同時,旗袍亦有所堅守,守護立領、斜襟、收腰等標誌性輪廓——這些元素如同文化基因,使旗袍在演變中不失本源。正因爲這種對自身的堅守,旗袍所代表的東方美學不僅沒有消亡,更從被觀看的“異域情調”昇華爲全球設計語言中不可或缺的主體,將主流流行風格自如駕馭。例如“幹練精緻的簡約風”展區中有非常顯眼“千鳥格紋”主題櫃。千鳥格並非一種簡單的圖案,它是一種視覺語言:那精心排列的鋸齒,在秩序中製造輕微的錯動,在嚴謹中透出活力。這款圖案經典魅力在於永遠不會過分張揚,卻總能宣告着穿着者不凡的品位。20世紀40年代開始,千鳥格紋成爲女性職業風的經典面料圖案,香奈兒、迪奧等都將此紋樣作爲面料圖案,在同時代流行的旗袍設計上也與之同步。
又如上世紀40、50年代開始盛行的新樣式風貌(“New Look”)掀起服飾潮流之際,旗袍高定設計也同樣在風格上進行借鑑,將旗袍和外套作爲套裝設計,外套外觀以新樣式風貌爲借鑑,強調豐胸、細腰、圓肩,搭配寬大或者展示小腿曲線的直筒半腰裙,形成經典的“沙漏”或“花冠”形,與內搭旗袍當時廓形強調女性曲線的設計偏好相一致。上世紀下半葉,國際流行的女性職業裝風格進一步豐富了旗袍的設計風貌。在中西融合的背景下,旗袍套裝整裝風格偏向職業幹練,外套尤以夏奈爾藝術風格爲代表。這一設計導向使旗袍在國際舞臺仍然熠熠生輝,令穿着者於各種社交場合上彰顯自信。
尾廳的“華光冉冉”是整個展覽中引人思考的高光點。11件國際頂級設計師眼中的中國元素、包括旗袍經典元素爲靈感的服裝設計作品,展示了文化影響從“單向流動”到“雙向循環”的演變。早期西方對中國元素的運用往往是符號化的獵奇,後期則逐漸深入結構層面。
那麼,旗袍,究竟是什麼?它是上海這座城市精神的外化,它更是一種開放的美學態度:真正的中國風格,不在於固守某一刻的定格,而在於以當代的呼吸,去激活深厚的文明記憶,讓東方的美學靈魂在世界舞臺上發出自己獨特而自信的光芒。以往,部分世界設計對中國風格的理解流於片面,諸如斗笠、補服等款式、海水江崖紋、龍鳳紋等紋樣,緞地蘇繡、吉祥織錦等工藝,時常被片面擇取或任意排列組合而失去原有內涵,甚至有時還與印度、東南亞等設計元素混淆和錯誤鏈接。旗袍時尚歷經百年,令華人以自己的身姿將中國藝術設計與內涵自服飾之中闡釋而出,並以國際時尚爲舞臺,演繹出屬於世界的中國風格。從今往後,它不再是“獵奇的異域情調”,而是作爲偉大藝術靈感之源與世界平等對話的藝術本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