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聖彼得堡到巴黎:37年出版接力,散落世界的敦煌文獻“重聚”上海
敦煌文獻,文明的瑰寶,自20世紀初敦煌藏經洞被發現之後即開啓了其流散世界的命運。“尋回”敦煌,是幾代學人的夙願。作爲敦煌文獻出版高地,上海的出版人勇擔文化使命,與海內外機構對接,使散落世界各地的敦煌文獻以出版形式陸續“迴歸”。
上海古籍出版社社長呂健將這個過程,形容爲“文化拼圖”逐步歸位——這家國內最早開展敦煌文獻出版的機構之一,也是國內敦煌出版領域成果最豐富、持續時間最長的出版社,剛剛出齊了具有標杆意義的160冊高清彩版《法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文獻》。
事實上,從1989年啓動《俄藏敦煌文獻》項目算起,這家有着70年曆史的出版社在敦煌文獻出版領域已走過37年,截至目前,累計推出大型敦煌西域文獻圖錄300餘冊,發表文獻文物圖版十餘萬幅,在敦煌學史上書寫了濃墨重彩的篇章。
從聖彼得堡到巴黎:海外敦煌文獻出版“迴歸”
時間回到1980年代末,時任上海古籍出版社社長魏同賢與蘇聯科學院通訊院士李福清的一次偶然商談,開啓了這段延續三十餘年的學術長跑。當時,原定合作的《石頭記》古抄本項目由中華書局執行,李福清由此建議整理出版聖彼得堡(時名列寧格勒)收藏的敦煌文獻。1989年,社長魏同賢、總編輯錢伯城一行遠赴莫斯科,從《俄藏敦煌文獻》起步,“敦煌吐魯番文獻集成”項目正式啓動。
據上海古籍出版社歷史編輯室主任曾曉紅介紹,彼時在蘇聯的工作條件極爲艱難。1990年8月,出版社派李偉國、府憲展、朱天錫三人赴聖彼得堡進行試拍,由於經驗不足,這次試拍因感光和比例設定問題,近5000張底片幾乎全軍覆沒。但失敗換來了寶貴經驗,1992年正式工作小組取得實質性進展,當年便出版《俄藏敦煌文獻》第一冊。此後十年間,出版社共派出赴俄、法工作小組十餘批次,在經費極度壓縮的條件下,通過現場拍攝、分工著錄,有計劃有步驟地將分藏各國的文獻影印出版。
早年工作之艱辛,從項目組成員李偉國、府憲展等的回憶文章中可見一斑。在風雲變幻的動盪歲月裏,工作小組的成員們揹負着半噸重的拍攝材料,在“北京—烏蘭巴托—莫斯科”列車上與“倒爺”們同行。工作小組前往的時候,正是“東方鐵路大劫案”發生後不久,可謂冒着危險和生死的考驗。在聖彼得堡,工作小組駐地曾遭遇假警察搶劫,幸而有預案准備,人員財物未受重大損失。爲謹慎起見,每次完成工作返回時,都要請東方所開具攜帶底片的證明,並備好俄文本合同隨時應對檢查。正是這樣一羣出版人的堅守與擔當,換來了《俄藏敦煌文獻》(全十七冊)、《俄藏敦煌藝術品》(全六冊)、《法藏敦煌西域文獻》(全三十四冊)等重磅圖錄的相繼問世。
從漢文到多民族語言:豐富絲路文明史資料
敦煌文獻的價值不僅在於漢文典籍,更在於其多民族語言的豐富性。以敦煌古藏文文獻爲例,這是已知現存最古老的紙質藏文文獻,對於研究吐蕃歷史、漢藏文化交流、絲路文明史具有決定性意義。2004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啓動“敦煌古藏文文獻出版工程”,與西北民族大學合作,聯絡英國、法國國家圖書館,開啓了整理出版流失海外的敦煌民族古文獻的艱難探索。
從2006年到2021年,《法藏敦煌藏文文獻》(全三十五冊)陸續出版,這一令諸多漢藏學者耗費畢生精力的出版項目歷時16年才得以完成,是流失海外敦煌古藏文文獻首次以出版形式完整迴歸。2006年第一冊出版時,藏學泰斗王堯先生抱病出席發佈會,稱其意義“怎麼估計都不會過高”。
《英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西域藏文文獻》(全二十六冊)於2025年完成出版,首次披露了英國國家圖書館所藏的敦煌西域藏文文獻圖錄,爲藏學研究提供了又一彌足珍貴的第一手資料集羣。敦煌研究院馬德教授等主編的《甘肅藏敦煌藏文文獻》(全三十一冊)則首次公佈了甘肅省13家單位收藏的6600餘件藏文文獻高清全綵圖版。至此,英、法和中國甘肅三大收藏主體的敦煌古藏文文獻相繼完成出版。清華大學教授沈衛榮認爲,引領中國藏學研究真正能與國際學術接軌,並走向世界前列,敦煌藏文文獻的整理刊佈是重中之重,其出版惠及學界,功在千秋。
海外大宗敦煌文獻之外,上海古籍出版社也將目光投向上海博物館、北京大學圖書館、天津市藝術博物館、上海圖書館、重慶寶林博物館、旅順博物館、遼寧省博物館等國內文博機構收藏的敦煌寫卷。
從聖彼得堡到巴黎,從黑白膠片到高清全綵,從漢文到多民族語言,從海外到國內……一代代出版人與學者薪火相傳,讓散落世界的敦煌文獻“重聚”於上海。而這傳奇,仍在繼續書寫。呂健向記者透露,上海古籍出版社已馬不停蹄着手高清彩版《法藏敦煌藏文文獻》的出版,預計將達100冊。《安徽博物院藏敦煌文獻》《山東博物館藏敦煌文獻》《廣東省藏敦煌文獻》等項目也被列入出版計劃。隨着一套套大部頭的面世,敦煌“文化拼圖”正朝着最終完成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