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佛得角新任主帥:散落的球員,機會不均的島嶼,和未完成的足球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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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油畫效果爲AI處理。文字節選自朱天心《漫遊者》。

撰文|劉天諭

編輯|張欽

還要再講一遍佛得角的世界盃故事嗎?今年夏天,你甚至能在排隊進Hollister試衣間的時候聽到年輕女孩跟她媽媽談論佛得角隊(也稱“藍鯊隊”)——一支身價還沒有亞馬爾一個人高的非洲球隊,第一次踢世界盃,成績是戰平西班牙,晉級淘汰賽,加時階段一球惜敗衛冕冠軍阿根廷。

佛得角是由大西洋中的十座島嶼組成的國家,資源稀缺,有漫長的移民歷史,沒有職業聯賽。它靠着留洋球員和僑民球員走完了世界盃之旅。

你可以將這條路理解得很簡單:爲了尋找兌現天賦的機會,窮苦的足球天才紛紛離開家鄉,國際比賽日臨近,教練組想到數量龐大的僑民,就召集球員回來,接着他們創造了奇蹟。

但在藍鯊隊新任主教練亨貝託-貝當古(Humberto Bettencourt)眼中,這並不是佛得角足球,或者只是其單一面。他今年51歲,在佛得角做了十八年教練,在國家隊工作了六年,今年八月剛從助理教練轉職主教練。六年裏,貝當古參與了這支球隊的建構,他要花許多時間考察散落在海外各個聯賽的球員,與他們保持聯繫,並和同事商定徵召名單。“團結不會自動發生”,爲球隊技戰術方面的決策提供依據之外,貝當古也負擔起幫助新成員融入團隊、確保每個人理解比賽要求的職責。

他有體育科學的碩士學位,會被當地媒體稱爲“很鑽研足球的研究型教練”,也執教過多支佛得角地區聯賽球隊。和國家隊上一任主教練布比斯塔(Bubista)走訪佛得角賽區的時候,他們觀察踢足球的年輕人;看到體育體系不夠職業的部分,貝當古推動了佛得角足球教練協會成立,試圖爲填補缺口出一份力。

貝當古說,在足球行業裏待得越久,越能發現球員天賦、資源稀缺或取得的成績概括不了佛得角足球。“必須看到培養、文化、組織、僑民和機會之間的關係。我們的進步以及仍需克服的挑戰,都取決於這種組合。”

貝當古回消息很快,給每一個問題寫下了長長的答覆。我們討論了他對自己足球生涯的觀察、這支創造佛得角歷史的球隊是如何被組建起來、足球從業者在大西洋中的羣島上過着怎樣的生活,以及更重要的,當中國球迷不再把藍鯊隊的世界盃成績歸因於奇蹟或運氣,不再想象佛得角與某種缺食少藥的生活掛鉤——我們該如何理解佛得角足球。

人們聽到“羅伯託-洛佩斯( Roberto Lopes )”的時候總是有點困惑。這不是個典型的愛爾蘭名字。“我父親來自佛得角”,洛佩斯會說,但眼前的愛爾蘭人顯然不知道佛得角是什麼。

洛佩斯知道的也不多。他父親卡洛斯16歲就離開了佛得角,在船上做廚師,後來在比利時開了咖啡館。去愛爾蘭度假的時候卡洛斯遇見了後來的妻子,他們的孩子在愛爾蘭長到27歲,除了父親以外,只見過一個佛得角人。洛佩斯是愛爾蘭超級聯賽的一名後衛,爲愛爾蘭U19踢過球,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爲一名國腳。

2018年,他在領英收到了一條用葡萄牙語寫的消息。消息是佛得角隊當時的主教練阿古斯( Águas )發來的,《衛報》寫道,洛佩斯不懂葡萄牙語,當作垃圾郵件忽略了。第二年,對方問他考慮得如何,他翻譯了之前信息,“灰溜溜地回去道歉,說,如果不算太晚的話,我很想參與進來。”

徵召僑民球員是佛得角隊的傳統,足協副主席告訴《衛報》,系統的僑民球員招募進程大約始於2002年。根據里約熱內盧聯邦大學德梅洛教授(Victor Andrade de Melo)的記錄,早在1983年,就有葡萄牙的佛得角裔球員入選藍鯊隊。

之後四十多年裏,更多效力於不同國傢俱樂部的球員穿上了佛得角隊球衣,用貝當古的話來說,佛得角足球是島嶼性的,也是全球性的,“我們的力量來自島嶼與世界各地僑民之間的聯繫。”

直到1975年獨立,佛得角一直是葡萄牙的殖民地。殖民時代,生活在佛得角的人大多靠農業生存,降雨依靠微弱的大西洋風。乾旱是常有的,這意味着飢餓。哥德堡大學的人類學教授麗莎·奧克松(Lisa Åkesson)統計,20世紀40年代有總人口數1/3的人死於飢餓,1958年至1959年,仍有數千人。與此同時大量契約勞工被送去了葡萄牙,或葡萄牙在非洲的其他殖民地,那裏的種植園環境惡劣,工資形同虛設。

於是有了20世紀的三波移民潮,如今,佛得角有人居住的九座島嶼上一共有50多萬居民,不同的統計口徑下,僑民人口大約是這個數字的1.4-3倍。

政府早早將僑民放進了國家的發展進程,這個龐大的羣體意味着“調動外部資源”的可能性。1992年,僑民擁有投票權被寫進了憲法,之後三十多年裏,政府推動了許多政策、項目和國際協議落地,保障僑民在海外的生活、鼓勵他們在佛得角投資,併爲公民的遷出和迴流提供便利。

也是在1992年,“自願取得外國國籍會喪失佛得角國籍”的規則被廢止,2023年,獲得佛得角國籍的條件再次放寬,在國外出生的,佛得角公民的子女、孫子女、曾孫子女或玄孫子女,都可以申請佛得角國籍。

這樣的社會自然會組建一支有許多僑民球員、幾乎所有人都是雙重國籍的球隊去代表它。

佛得角隊對僑民球員的吸引力是多方面的,貝當古將它概括爲,“體育信譽、成績,以及早已存在於佛得角僑民社區中的身份認同感,共同作用的結果。”

僑民球員往往需要在兩個,甚至更多國家隊中間,選擇一件球衣,開啓自己成年後的國際比賽生涯。對某個國家隊心理上的親近是影響他們決定的重要因素,球星奧利塞選擇法國隊是典型的例子,出生於荷蘭的辛迪-卡布拉爾(Sindy Cabral)說自己爲佛得角隊效力,也是“因爲我太愛佛得角了”。

他的父母都是佛得角移民,他們在荷蘭相遇,在一個“佛得角人隨處可見”的社區定居。每年夏天,他們都會帶着卡布拉爾回佛得角。這位23歲的後衛接受《衛報》採訪時說,自己對佛得角很熟悉,“我一直想爲祖國效力。”

這很正常,只要“他們最終的決定是有意識的決定”,貝當古說,技術團隊與球員溝通時,從不許諾出場時間、首發位置或入選大名單的資格,也不會把大賽作爲說服球員的唯一方式。

“因爲國際生涯大於一屆賽事。佛得角隊的球衣代表着對團隊和國家的承諾,球員需要時間做出選擇,會做出不同的選擇,都應受到尊重。”

確定佛得角隊大名前,國家隊教練組考察過本地賽區。佛得角的足球比賽是半職業性質的,有人居住的九座島嶼被分成十一個賽區,每個賽區都有自己的聯賽,賽區冠軍會獲得參加全國錦標賽的資格。

2022年,貝當古跟着佛得角隊當時的主教練布比斯塔走訪了一些賽區。結束之後,布比斯塔告訴《羣島快報》,“球隊整體強度偏低”。“年輕人很難進入國家隊”,布比斯塔說,因爲佛得角沒有持續運轉的國奧隊,“U17代表隊大約每兩年參賽一次,這遠遠不夠。”

今年世界盃佛得角隊的大名單裏,沒有一位球員在本地聯賽效力。

對佛得角球員來說,通向島外的路好像很寬闊。爲了踢球離開佛得角的人,去西班牙、法國等歐洲國家的聯賽,不佔用非歐球員名額。

現實是,想要靠足球走出去並不容易。“個人網絡起到的作用相當大,”貝當古說,一位優秀的球員想要留洋,很大程度上依賴於“認識‘對的人’”。“通常,生活在俱樂部數量更多、比賽更規律、曝光度更高的島嶼上的人,會更有優勢。”

佛得角首都普拉亞所在的聖地亞哥島擁有南、北兩個賽區,南區的12支球隊雙循環,能踢滿22輪比賽。EPIF等常被媒體報道、培養過多位國腳的青訓機構,也都在這裏。

馬尤島的情況則不同。2024-2025賽季馬尤島沒有舉辦地區聯賽,新賽季開始前,地區足協的主席接受採訪時說,“我們協會沒有足夠資金舉辦賽事。協會可以提供一輛大巴,但無力承擔燃油和司機費用,導致一些球隊放棄訓練和比賽。青年流失也使組隊變得困難。”

“我不認爲所有年輕人都有相同的機會。”貝當古說。

出行成本和交通限制,會使教練、經紀人或外國俱樂部的球探很難觀察到某些島嶼的球員,貝當古說,無論是否走到留洋那一步,“一名年輕人即使有潛力或能力,也可能因爲生活在能見度較低的島嶼或地區、沒有參加規律比賽,或無法接觸到人脈網絡而面臨困難。”

留洋是足夠優秀的幸運兒纔有機會走的路。和大多數來自非洲的球員一樣,許多離開佛得角的球員,會從歐洲低級別聯賽起步,爲了尋找更好的機會,職業生涯輾轉許多國家。慢慢的,地圖上的“外國”,,或是某位教練煙霧繚繞的辦公室、一塊有冰激凌的奶油麪包。

當地媒體會在他們轉會或表現出色的時候過來採訪,談話中,總要問問外國人經常回答的問題:這裏的聯賽和你之前踢過的有什麼不同、你在這個城市有怎樣的回憶。隨着時間的推移,許多非洲球員會選擇一個自己生活過的國家定居,然後獲得新的國籍。

關於世界盃,貝當古印象最深的是第一場小組賽前,佛得角國歌響起那一刻。當時他站在亞特蘭大體育場的技術區,看向了球場大屏幕。屏幕裏,第一次參加世界盃的球員們列隊整齊,他們出生於四個國家,在八個國家的聯賽踢球——

“但在那一刻,所有差異都消失了。”貝當古寫道,“不可能不去想,爲了抵達那裏所需要的一切,以及幾代人中,所有爲這一刻作出貢獻的人。”

“這位球員或許能代表國家隊”,類似的信息可能是教練組在比賽或數據平臺中發現的,也可能來自海內外的足球教練、佛得角隊前球員、管理人員、經紀人、球員的家人,或者僑民社區的成員。

貝當古說,理想情況下,佛得角隊會在某位球員還沒有成年的時候就關注到他,瞭解他的經歷和證件情況,觀察他的水平與競技狀態,再決定是否接觸。

接觸球員的時機很重要,他們原則上只能代表一個協會參加A級正式賽事。第一次接觸如果發生得太晚,球員可能已經與其他足協建立了穩固聯繫,或者對自己的國際比賽生涯早就做好了決定。

球隊出現了位置空缺,臨近比賽才與球員聯絡,這樣行不通,因爲聯絡和徵召是兩回事。在世界盃踢後衛的莫雷拉(Moreira)18、19歲的時候就收到了佛得角國家隊的信息,他記得“他們一直給我打電話,還通過親戚朋友聯繫我”。只不過當時他是法國青年國家隊的一員,還太年輕,難以做出有關未來的決定。

耐心是必要的,球員和球隊之間需要經過謹慎的雙向選擇,貝當古說,與球員建立關係、衡量他們的意願、觀察他們的比賽,都要花時間,球隊在不同時期也會有不同的球員需求。雙方作出決定前,教練組偶爾會遇到電話號碼過期,或對方的經紀人變更。

在溝通階段,通常,教練組只會跟符合佛得角隊要求的球員談談家庭聯繫、身份認同、代表一個國家的責任,以及國家隊對球員的期待,“最重要的是說真話,不存在一句魔法般的話”。在貝當古的印象中,很多個決定性時刻發生在球員與家人交談、訪問佛得角、關注國家隊,或聽到其他國腳的經歷之後。

2019年,佛得角隊給洛佩斯辦了一個入隊儀式,他要在全隊面前唱歌。洛佩斯準備表演英文說唱,“但他們說,不行不行,必須是克里奧爾語歌曲。”喫過午飯他找到了《Dança Mami Creola》,一首節奏輕快、適合跳舞的歌。唱完第一句大家跟着唱起來,他覺得自己唱得不太對,“但大家挺熱鬧的”,洛佩斯覺得自己很快就融入了新環境。

但佛得角隊終究是一支由經歷和文化背景各異的球員組成的球隊,只要有需要,使用葡萄牙語和其他語言也是自然的,貝當古告訴《在場外》,“比只說一種語言更重要的是,確保每個人都理解信息。”

教練組非常重視溝通的清晰度。他們做了所有技術團隊該做的事,比如瞭解每個球員的特點、針對對手製定比賽計劃、組織定位球。關鍵在於,他們儘可能簡單地,向來自世界各地聯賽的球員們傳遞了他們需要知道的信息,確保比賽原則能被迅速理解和吸收。

“建立一支真正的球隊需要的遠不止溝通,”貝當古說,球員和教練的質量當然很重要,但“國家隊的成績從來不取決於個人能力,它依靠球隊裏明確的規則、尊重、信任和責任感,需要球員擁有共同工作的意願和適應能力。球員必須感到自己進入的是一個具有自身身份的家庭,而不是一個僅僅爲了比賽,短暫聚集幾天的羣體。”

集訓期間的共同生活因此凸顯出重要性。團隊裏會有自然的非正式交談,教練組的任務,是幫助新成員理解團隊的文化和規則,瞭解他的困難,並在問題變大之前解決它們。23歲的佛得角隊後衛卡布拉爾告訴《衛報》,自己度過了一個快樂的夏天,球隊休息的時候他們總是一起出去玩,“像家人一樣玩樂、跳舞”。

足球是一份激烈、嚴密的工作,人與人之間的連接,是這項運動給稱職的參與者們額外的禮物。

在國家隊工作了七年,貝當古意識到佛得角隊與海外僑民和社區之間的聯繫,“遠遠超出‘是否存在正式觀察員’這一點”。世界各地與佛得角、與足球有關的人都有可能分享信息,幫教練組識別潛在球員、覈實球員經歷——這值得感激,也行之有效,美中不足的是,這樣的聯繫太依賴個人起到的作用。

比如,如果連接起球員和佛得角隊的中間人出現得太晚,一位有資格,或許也有意願代表佛得角隊的球員,進入技術團隊視線範圍內的時候,可能已經對自己的國際比賽生涯做好了規劃。

一個依靠規則、流程運轉良好的體系,比一個依靠人的體系更健康、有效、長久。麥迪遜爲美國憲法辯護的時候是這麼想的。貝當古觀察佛得角足球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

回顧自己過去51年的經歷,貝當古說,“我的人生從來沒有沿着一條完全規劃好的道路前進。”

他曾迫於生計離開學校,成爲一名木匠。2008年,他33歲,擁有一家專營木工和金屬機械加工的公司,那一年,穩定的生活讓他看到了實現教練夢想的可能性。

貝當古告訴奧林匹克官網,一開始,他和島上更有經驗的教練交流,得到了一些巴西教練分享資料和心得的網站鏈接,和一本教人“用頭腦取勝”的足球訓練指南。他是那種家裏沒有網絡就去網吧學習的人,感受到知識的重要性,就回到了學校,從本科讀到碩士,主修體育科學、運動訓練和應用於體育的神經科學,在葡萄牙畢業。

執教地區球隊的經歷讓貝當古攢出了一些名氣,當地媒體形容他的時候,會寫“一位很鑽研足球的研究型教練”。到了2020年,貝當古“多年的學習、工作和奉獻得到確認”,佛得角國家隊新上任的主教練布比斯塔發來邀請,貝當古成了他的助理教練,負責那些與球隊運轉高度相關、但很少被公衆看見的工作。

他把過往的經歷紋在左臂上,從下往上看,先是戴着口罩做工的自己,學士帽和攤開的書通向一個足球,提醒他工作、學習、堅持和謙遜的價值,以及“我們從哪裏開始,不必然決定我們能到達哪裏。”

這句話在佛得角教練安東內斯(Lúcio Antunes)和卡多索(Felisberto Cardoso)身上同樣適用。執教地區球隊的時候,他們一個是航空管制員,一個在大學裏教地理。後來,安東內斯帶領佛得角隊首次打進了非洲杯決賽圈,他的繼任者正是卡多索。

2016年聖地亞哥北區裁判集體罷工的時候,大衛-馬欽(David Machín)也在場。裁判被拖欠了薪水,馬欽是第一位以職業球員身份在佛得角踢球的西班牙人。當時他效力於布拉瓦體育俱樂部,“合同很體面”。俱樂部高層大多住在波士頓,更衣室裏除了馬欽,還有四名來自塞內加爾和幾內亞的外援。

“布拉瓦體育的球員都有工資,”馬欽告訴《阿斯報》,“但你和聯賽裏其他俱樂部的球員聊天,有人會告訴你自己一分錢都拿不到。”

這樣的情況今天仍然存在。因此,如果要描述整個足球圈的現實,我認爲負責任的做法不是給出收入的數字——現實是非常多樣的,”貝當古總結道,“只能說,我們的薪酬與職業足球環境中的水平相距甚遠。”

薪酬水平只是佛得角足球“不夠職業”的結果,而非原因。“關鍵是要創造可持續、有結構、全國一體化的,人才識別和跟進體系,減少地理分散、流程不連續以及過度依賴非正式關係造成的影響。”在貝當古的描述裏,這個體系需要建立在規律比賽、共享觀察標準、球員登記與跟蹤、青年與成年國家隊銜接、教練持續培訓,以及俱樂部、地區協會和足協越來越緊密的聯繫之上。

很多時候,圍繞理念形成共識,比落實共識容易,貝當古會同意這一點。這是一位教練眼中的佛得角足球。職業化是一個需要多方參與的漫長過程,“只有當這次(世界盃)參賽能夠留下惠及下一代的東西,並幫助佛得角足球變得更加有組織、可持續且面向未來時,它纔會真正具有歷史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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