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帥:說德國分組好的人都不太懂足球;我由衷地佩服維爾茨
距離世界盃開幕還有三個月。德國國家隊主教練納格爾斯曼在接受《踢球者》專訪時,談到了他心中不可或缺的球員類型、陣容構建標準,以及他對足球未來發展的思考。由於篇幅較長,將分爲幾部分發布,本文是本次專訪的第四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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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在11月徵召了賽義德-馬拉和阿桑-韋德拉奧果兩名年輕球員,倫納特-卡爾也進入視野。您希望在大賽中帶多少新鮮血液與天賦?
總體來說我喜歡多帶一些,因爲我認爲這總是有益的。但你也必須觀察年輕球員的發展過程,而他們的發展軌跡基本上總是類似的。
您具體是什麼意思?
以倫納特-卡爾爲例。他曾有一段非常穩定的時期。現在他狀態有些掙扎,—部分原因是穆西亞拉傷愈復出,經常獲得替補出場的機會。這完全可以理解。儘管如此,他顯然是一位非常有趣的球員,尤其從他的技術特點來看,他經常一對一突破,可以從右路內切用左腳射門,而且很難被盯防。我並不要求他成爲主力,然後才能去參加世界盃,因爲那不會發生。但他必須積累一定比賽節奏。年輕球員很大程度依賴自信。他不能來到我們這裏然後默默無聞,他必須帶來那種年輕人的活力和膽識。否則我不如帶一個經驗豐富、穩定發揮的球員。
這同樣適用於馬拉嗎?
是的。我認爲他在11月和我們在一起時表現不錯。但在拜仁和在科隆當然是不同環境。他必須在科隆獲得更多比賽時間。他必須有這樣的目標:在科隆成爲主力並且一直踢。但他目前的出場時間只有50%,這遠遠不夠。我想強調,這並不是對誇斯尼奧克的指責。我認識他,他是一名會非常仔細觀察球隊需要什麼、尤其在防守端需要什麼的教練。賽義德現在出場少,不是因爲教練不給機會,而是取決於他自己在防守端是否足夠穩定。如果盧卡斯能信任他每次都能踢出同樣水準,那爲什麼不讓他踢?他是陣中最快的球員之一,射門表現很好,也有進球威脅。教練不會主動放棄自己的頂級球員,只有當他認爲這名球員有時無法提供某些比賽所需要的東西時,纔會這麼做。
這對您來說意味着什麼?
從我的角度來看,這意味着最終取決於年輕球員自己向教練證明:你可以始終信任我。只要他做到這一點,教練就會使用他。我認爲比朔夫、倫納特-卡爾或亞歷山大-帕夫洛維奇需要稍微區別看待,因爲拜仁的陣容結構與科隆不同。
韋德拉奧果是11月集訓的贏家之一,但現在又受傷了。
這讓我們非常難受。他是一名很好的球員,特點出色,身體條件也很好,而且爲人友善,他非常渴望進步。但他已經經歷了很多傷病,很多肌肉方面的問題,這需要繼續觀察。至於他能否趕上世界盃,目前是開放問題,因爲他會再次缺陣較長時間。但阿桑無疑是德國足協未來計劃中的重要一員。
格魯達呢?他現在在萊比錫再次進入國家隊視野。
我覺得他現在在萊比錫做得還不錯。我當時在本土歐洲盃備戰期就帶過他。他具備很多能力,但我認爲他當時還沒有真正意識到,那對他來說是一次能參加本土歐洲盃的機會。最終關鍵在於,他需要帶來更多進球和助攻。就他的能力而言,目前這些數據仍然偏少。
從世界盃角度看,您是否希望維爾茨在利物浦有一個更輕鬆的開局,還是您預料到了適應期?
進攻球員很多時候就是由細節決定。他開局階段在英超創造了很多絕佳機會,但沒能轉化成進球。隨後局勢和公衆評價會很快發生傾斜。對我來說,關鍵始終是:球員如何面對?當全世界都寫着幾億歐元買了一個“水貨”,你不可能完全無動於衷。從你意識到自己被這些聲音影響的那一刻起,你就邁出了第一步去對抗它。你不需要強迫自己相信這完全不重要,你可以承認它會讓你在意。但你不能讓它靠得太近,同時你還要嘗試從中提取能量。弗洛做到了。所以我認爲,對他的成長而言,這種經歷比一開始就進8球、送10次助攻更有價值。
所以這段經歷也能讓您受益?
當然。因爲他學會了如何克服困難,而且做得非常出色。在世預賽期間,我們進行了三四次非常長時間的談話,即使對我來說,這些談話的時間也出乎意料地長。在談話中,他敞開心扉,對很多事情都進行了精彩的思考。
您如何看待他當時所處的處境?
外界總覺得這很容易,但其實並不容易。他加入了一支頂尖球隊,然後突然又來了三名巨星,每個人都要自己的位置。那不是會有一個人走過來,比如薩拉赫對他說“我帶你熟悉更衣室、照顧你”。現實並不是這樣。更衣室裏首先會出現一種等級競爭,就像狼羣一樣。原來的領袖想繼續當領袖,新來的想當領袖,而且還不止一個新來的。維爾茨經歷了這個過程,我由衷地佩服他。別跟我說“他賺很多錢”。在這些時刻,真正重要的是這個人本身:他走進一個陌生國家的新更衣室,揹着鉅額轉會費的壓力。他克服這些並不容易,而這種經驗也會幫助我們國家隊。
歐洲盃的賽事經驗會對您有幫助嗎,儘管本屆世界盃會有很多不同?
當然。無論在哪裏舉行比賽,大賽經驗始終有幫助。但這次除了氛圍之外,也會有很多不同,僅僅氣候條件就不一樣。儘管如此,經歷過大賽、每天與球員相處、對會議數量和一些“附加活動”的節奏形成感覺,這些都很有幫助。關鍵在於權衡:什麼重要,球員能從中獲得什麼。我們不想讓他們感到不知所措,但他們仍然需要看到一些不同的東西。
比賽會設置補水暫停,無論球場是否有空調。這難道是美國式的廣告植入嗎?還是教練難得的恢復機會,並有機會影響比賽?
無論這算不算變相的廣告插播,從生理學角度看它都是絕對必要的,對我而言也有價值。作爲足球教練,和其他運動相比,你在比賽中的影響力最小。在我看來這一直都有些荒謬。我知道足球改規則不容易,但我有很多想法,怎樣才能讓足球保持吸引力,避免因爲比賽過於密集,尤其年輕一代轉而去看那些更有行動感的東西。
您具體在想哪些東西?
在手球、美式橄欖球或籃球裏,教練有很多幹預手段。足球裏由於距離與噪音,45分鐘裏你幾乎做不了什麼,你只能看着比賽。我也會對大衛-勞姆喊兩句,雖然沒什麼意義,但你還是會喊,因爲你覺得這是你的工作,你希望能傳達過去。所以這種暫停對教練很有意義。對觀衆而言,在暫停期間也可以安排一些附加活動或音樂。
在德國,這種做法會像在美國一樣奏效嗎?
人總是害怕變化,一開始都會這樣。但三週之後就不會有人再問“爲什麼要放音樂”,那時它就變成常態了。如果你想從長遠讓足球更有吸引力,確實需要一些附加活動。同時也必須給教練調整的機會。因爲這不會降低比賽質量,比賽質量只會更好。
如果像手球那樣,把暫停時的戰術講話公開直播,您會反對嗎?
會。我覺得即便在手球裏這也不理想。事情公開化並不好。大衆汽車如果在安裝一套新的前部雷達系統,也不會把辦公室裏的研發過程直接對外直播。
您還有哪些想法?
我有成千上萬種想法。比如從第80分鐘開始採用淨比賽時間。因爲很多比賽到80分鐘後你幾乎看不下去:換人、拖延、倒地不起。我的看法是,如果每次中斷都停表,就可以改變。另一個可能性是:對戰術犯規採用時間罰,而不是黃牌。比如A隊對B隊阻止一次精彩進攻,結果喫到第五張黃牌,下一場對C隊停賽,但B隊並沒有從中得到任何補償。如果採用時間罰並形成一段多打一人的局面,那就不同了。足球不必過度改革,但我確信,從長遠來看我們必須改變一些東西,才能保持它的地位。
談到改變。您是否使用人工智能,尤其是在備戰世界盃方面?
我們在合理範圍內使用。我會盡量依賴直覺,或者用數據來驗證直覺。我很少用數據型人工智能去替我“做決定”,更多是我先有一個決定,然後用數據去確認。或者當數據或人工智能給出完全不同的結論時,我會重新思考。比如我們分析了各聯賽比賽強度的平均值,以及球員在15分鐘內的衝刺次數,以便在美國高溫環境下,一旦某名球員達不到他平時的標準,我們能更快做出反應。
在美國會出現更多的早換人嗎?
有可能。我本來就是早換人的支持者。我更願意把換人看作“把某個人換上去”,而不是“把某個人換下去”。這是一種理念。我更希望通過換上去的人去改變比賽,而不是隻是把一名球員撤下來。
擔任國家隊主教練之後,您對足球以及這些話題的看法是否發生變化?
當然。因爲在這個角色裏,我不像俱樂部教練那樣每天站在場邊,所以我有更多時間去思考更宏觀的議題。至於規則議題,我其實早就一直在想,因爲我本身就是一個喜歡影響比賽的教練。
小組抽籤之後,外界談論“抽到好籤”,您的體育主管沃勒爾對此表示反對。您怎麼說?
在我看來,說“抽到好籤”的人不太懂足球。南美區預選賽非常複雜,厄瓜多爾在阿根廷之後排第二。他們有一兩名真正的頂級球員,身體素質強,對抗能力也強。科特迪瓦隊也有一支主要由在歐洲踢球的球員組成的隊伍。庫拉索可能不是大衆眼裏的強隊,但他們的球員幾乎都在荷蘭接受培養,技術精湛。另外必須說,三支對手都比我們更習慣高溫。
公衆期待德國不要連續第三次世界盃小組出局。
我能理解,我自己也有類似感受。是的,我們當然必須晉級。但前幾屆大賽也是這麼說的。最終,正如我已經多次講過的,關鍵不是說,而是做。我們必須進入淘汰賽階段。
世界盃的外部條件會起到怎樣作用?您如何評估美國以及墨西哥的整體情況?
情況很複雜。體育和政治議題混在一起總是很困難。我認爲體育的任務不是去改變那些運轉良好或運轉不好的政治議題。我認爲體育始終是一個連接人與人的機會。我在本土歐洲盃看到了這一點,也在2006年德國世界盃看到了這一點。長期以來,我們德國人被其他歐洲國家視爲脾氣暴躁、目光短淺、悲觀厭世。但突然之間,所有人都意識到:我們其實是世界公民。
您是否認爲這次對東道主國家也可能產生類似積極影響?
我相信在美國、加拿大、墨西哥,體育或足球同樣能發揮團結作用,我們也應該利用這種團結精神。但我們也必須意識到,政治議題依然會佔據主導,而體育無法解決它們。即便有數百萬人一起慶祝、享受足球,政治層面之後也不會突然變得完美。我們應該嘗試把體育作爲一種工具來使用,但不能把體育濫用成解決政治問題的工具。
卡塔爾世界盃期間,德國足協在“One Love”袖標問題上犯了錯誤。吸取了哪些教訓?
總體而言,我認爲每名球員都可以表達觀點,我們不會封口。他們都是成年人,有自己的立場。但當大賽開始後,我們應該專注於我們能影響的東西。我們影響不了全球政治局勢,我們能影響的是自己在球場上的表現,而我們的表現對全球政治局勢實際上沒有影響。
當外界大量討論特朗普、因凡蒂諾以及全球政治局勢時,這會影響您的期待嗎?
我的期待主要集中在球隊和比賽本身。當然,人總希望世界和平。世界很多地方現在都非常不安、非常混亂,而且這些問題離我們並不遙遠。但我依然期待這屆世界盃。作爲私人,我當然對這些話題有看法,也有自己的價值觀,我會通過投票表達。但作爲國家隊主教練,我理解我的工作就是專注足球,並努力在這個角色中展現積極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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