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鄉風物】曉園西路的小桔燈丨文匯筆會
我每週要去海珠區的曉園路工作一天,常常我會提前一點到,或者推遲一點走。那裏有很多老小區,有一些在巷子裏,初極狹,才通人,進去之後纔不可思議地發現,竟然是一個頗大的住宅區,樓下甚至有比籃球場更大的空地,一些石椅石桌在那裏靜候,給我一種進了水簾洞之後的驚異。
這一帶的樓房年代久遠,多數沒有電梯,所以樓層不高。相反樹卻很高,多是高齡老樹,甚至樹高於樓。在秋冬之交,廣州的12月是最好的季節,陽光豐饒卻又有風。有一天我正引頸欣賞那些巨大的樹枝投射在樓前斑駁的樹影,突然發覺枝條中竟然有一個人。
這個人並不是藏身樹上,而是在她自家的陽臺上站着,而這棵芒果樹太過高大,手臂都快伸她家裏了,所以她看起來像在樹枝中行動。她家陽臺長得奇怪,細看一下,原來是加裝的,應屬違建,非常小,她再胖一些會有危險。
她是在晾臘肉。臘肉當然是因地制宜用衣架掛起來的。廣東雖然因爲溼度太大的緣故,臘肉不如北方那麼盛大,但廣東這個季節,也是萬物皆可曬的。也是在曉園街區,我見到過曬米飯,就是我們喫的這種白米飯。
爲何要曬白米飯呢?我只聽說過以前到南洋當梳傭的自梳女們曾經用這種方式保存每餐的剩飯,但現在的物資不可能處於此等匱乏狀態。然而我喜歡這樣的行爲,不明覺厲,算是民間藝術。就像佐賀的那個超級阿嬤,她不也是把喝過的茶葉渣曬乾、煎脆、撒上鹽巴,做成“茶葉香松”嗎?她的名言是“只有可以撿來的東西,沒有應該扔掉的東西”。
在曉園西路,我還看到有人把哪家淘汰的沙發椅放到公共活動的區域,配了一張搖搖欲墜但被樹枝加固桌腳的小茶几。我還發現路邊牆上有一塊老舊的牌子,上面字跡卻很清晰,彷彿當時驕傲的心情還沒褪:
“榮獲1982年度花城優秀花壇花基獎。”
我是首次見到這麼一個獎項,一個頒發給花壇花基的獎項。下面的落款是:廣州地區綠委、廣州日報社、廣東電視臺、羊城晚報聯合主辦。真是浪漫的合作,起碼在1982那一年。
可我環顧四周,看不到這個在1982年就獲得如此殊榮的花壇在哪裏。不,不是沒有花壇,而是太多了,到處都有。我也看不出它們的歸屬問題,是屬於自家編內那些花木的延伸,還是居委會特意種在這裏的專設崗位?老市區的植物,盆栽的、非盆栽的,到處都有,已經不需要特意設壇了。
曉園西路的兩岸(我決定保留這個筆誤:兩岸),是天然的晾曬場。陳皮是其中最美的一種。但陳皮最初並不叫陳皮,因爲它不陳,那時它叫果皮,還是金黃的。要靜藏三年之後,它才能配得上陳皮的稱謂。
現在我見到的就是剛剛剝離果肉的果皮。有的串成一串一串,堆疊在一起,像錢串子一樣,看起來很吉利。有的鋪陳在竹簸箕和木架框上,雖然靜止,卻又翩翩欲飛。有的規模大一些,那是專賣陳皮的小檔口;有的規模小一些,就是自家曬來當食材的。
再仔細看,曬果皮時最美的,竟不是果皮本身,而是它們透過木架框投到地上的陰影(下圖)。陽光總在這個季節給出它神祕的美學思考。地板上,那典雅的通花畫卷到傍晚就會消失。這世上神祕的事又多一樁。
陳皮可以參與各種烹飪。比如附近有一家奶茶店,就專賣陳皮奶茶,味道很好。在廣州煲湯放陳皮是隨意揮灑的事。再不濟,陳皮水喝喝,勉強不負廣東人的名號。
這一天我就喝到這家女主人衝的陳皮水,她告訴我關於青皮、二紅皮、大紅皮的概念,她說,只有新會的“茶枝柑”才能曬陳皮。她把剝掉了皮的一大袋的茶枝柑送給我——那果肉很甜美,但相對於果皮來說不值一錢。我看到了買櫝還珠的廣州版。
在她家門口,掛着一盞構思非常巧妙的桔子燈(下圖)。是十來個掏空了果肉的茶枝柑,每一個的頂部都有缺口,燈泡從這個缺口處裝進去。它們纏掛在一個形態很美的樹枝上——沒有葉子的樹枝,電線正好沿着這個樹枝和分杈攀延。
更妙的是,這十幾個茶枝柑,有的是老果,有的是新果,老果深褐色,新果金黃色。千萬不要以爲老果不好看,在新果的襯托下,它們的褐色顯得很有氣質,我想說,那是老錢風——但是,也千萬不要以爲新果不好看,不要覺得新果必然淺薄,不,那是英倫風——總之,新果和老果,誰離了誰,都比不上在一起那麼好看,這是穿搭藝術,同一色系卻有層次。但又不止這樣,目前它們沿着樹枝的天然形狀拼合在一起,形成的錯落,是形態上和顏色上的雙重錯落。
現在我知道新會的茶枝柑有什麼不同了。通過小桔燈會看得清楚,柑皮上的油室(也叫油囊)特別特別多(參見下圖),所以燈亮之後猶如滿天星。但冰心那個著名的小桔燈是用“大紅橘”做的,大紅橘的果皮就沒有滿天星效果了。
我問女主人,這個小桔燈賣嗎?她說不賣,是她丈夫有一天在路上撿到的樹枝,他利用起來做了這個小桔燈——自己玩。
可以想象晚上亮起來有多美,但白天的此時也美,與地上鋪陳着未曾曬乾的果皮、牆上串的陳皮串一起,各相對照,我想起西遊記中的金池長老,看到唐僧把袈裟拿出來之後,那時的霞光焰焰應該就與此相類罷。
這個老街區的生活是滋潤的,但並不是富人區,它的滋潤程度是由人們的生活樂趣帶來的。誠然,生活樂趣的高低與經濟發展程度並無直接關聯,但我此時想到一個更爲極端的觀點,來自英國作家G.K.切斯特頓的《改變就是進步?》。他說有一位深諳人性的牧師曾到一個貧窮的教區做了一個實驗,讓窮人把家中收藏的藝術品拿出來展示,“這真是諷刺,”切斯特頓寫,“他讓家徒四壁的人們拿出收藏,不正等於向喫不上面包的人們要鑽石嗎?但結果卻正如牧師所料,有農婦拿出一塊拼貼布,是戰場上軍士的廢棄制服的布頭拼補起來的,有人拿出一根裝滿糖果的玻璃手杖,如果家裏有孩子,那麼握有這根手杖就等於擁有了至高無上的宗教權柄。”
切斯特頓的極端觀點在於:“上層中產階級的家庭絕不會收藏這樣裝滿糖果的玻璃手杖,除非是它變成一種流行品。但當流行退熱,他們早就喫完了裏面的糖果。”對此切斯特頓認爲,“現代社會哲學認爲飾物、藝術品僅僅是生活的添加物,是人類擁有全部實用、理性的東西之後纔出現的,然而事實恰好相反。初民在發現衣物的功用之前,就已經在鼻子上戴上了飾品”。
現在這個小桔燈就讓我想到那個玻璃手杖。與玻璃手杖有關的收藏行爲是創造,小桔燈的誕生也是創造。在這一片老街區穿行,我常常感到穿行於各種無所用心的創造力的噴發之中。可是它們的作者們,並不知道也不在意自己進行了一些創作。這就是曉園西路給我的感動。
有意思的是,在我的勸說下,小桔燈的主人願意把這盞非賣品小桔燈賣給我,我們臨時商議出一個雙方都覺得合理的價格。這個由我引發的商業行動,我覺得也是一種創造:讓藝術品流動。
說到底,對精神世界進行的所有工作都是創造,那麼我再進一步覺得,我在曉園西路每週一次的漫遊,在街區的這些穿行,這也是創造。
作者丨陳思呈
編輯丨吳澤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