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親人成爲病牀編號,誰來打撈下沉的我們?”直擊上海醫院免陪照護病區
夏米佳在病人牀邊忙碌。
晨光初透時,馬克靠在父親的病牀邊,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着,那是他做項目、寫代碼時思考的習慣動作。
病區的時鐘劃過清晨6點,護士開始給患者們空腹採血。監護儀的滴答聲規律而固執,提醒着馬克,現在他的“項目”變成了住院的父親——是一名患肝癌的老人,正住院化療。
“我想請長假。”馬克給妻子打電話。電話那頭沉默良久,“房貸、孩子補習費怎麼辦?”這天,馬克在朋友圈寫下一行字:“我在寫人生中最難的一段代碼。”
對中國大多數上有老、下有小的“三明治一代”來說,這可能是一場無人能豁免的人生大考:陪護生病老人的真正壓力在於它擊穿的不僅是個人,而是一個家庭系統,包括財務系統、時間系統、情感系統。
一人病倒、全家累癱,怎麼辦?2024年,國家層面明確提出推進“免陪照護”試點,同年,上海一些三甲醫院也紛紛啓動試點。
靜安區中心醫院在部分病區試點“免陪照護”服務。
根據上海市衛健委最新消息,當前,全市共57家醫院試點“免陪照護”,全市所有三甲醫院開始在一些病區推出這一新服務。眼下,試點近一年,記者走訪發現,“醫療護理員”作爲一個新職業已經亮相!不僅如此,爲了培養更多的護理員、滿足患者家屬的陪護剛需,還有醫院引入00後國際大賽獲獎者進入這個隊伍,與外地高校攜手推進“免陪照護服務”訂單班,探索“異地人力再造”……
在深度老齡化的上海,隨着“免陪照護”試點推開,一個個難題也在冒出來。如何解決護理員“用工荒”?能否儘快探索出一個可推廣的做法?上海期待從試點中凝練一個更優解。
“當親人成爲病牀編號,誰來打撈下沉的我們?”
馬克是80後獨生子。這半年,他的所有社會角色退回至一個:“37牀家屬”。
馬克“留宿”醫院的行頭很簡單,筆記本電腦是重要家當。有一回,凌晨一點,他試圖修復同事求助的一個漏洞,卻發現自己連最基本的函數調用都寫錯三次。他,真的有些累了。
要知道,馬克的這雙手曾在一小時內重構過五千行代碼,但現在,他連蘋果都削不好——果皮斷成七截,像他眼下支離破碎的時間。
病區走廊盡頭的開水房成了他的“會議室”,他會蹲在泛黃的馬賽克牆磚邊打電話:“小李,聽我說,你先檢查數據庫連接池……”話音未落,護士站的呼叫鈴炸響——“37牀家屬!”他心頭一緊,那是父親的牀位。
第一次化療陪護第七天的早晨,父親的化驗單上出現好幾個新箭頭。馬克盯着那些指標,突然理解了什麼叫“不可逆進程”——就像他寫過的那些程序,“有些Bug(漏洞)一旦發生,系統再也回不到最初狀態”。
“即便如此,你依然要運行到最後一個字節。”當父親睡去,馬克輕輕敲擊鍵盤,不是寫代碼,而是寫下一行註釋:“當親人成爲病牀編號,誰來打撈下沉的我們?”
馬克覺得,自己如同病房裏的“隱形病人”,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到哪一天。他還說,近來最開心的一件事是病區有社工來訪,給他“換防”,讓他有兩小時到醫院對面的咖啡館買杯咖啡,坐下,“就透一口氣,很開心”。
幾乎被拖垮的陪護家屬,能否等來更多的“喘息時刻”?
05後護理員,帶着理想上崗
馬克的期待,在上海一些三甲醫院的部分病區有了回應。
清晨6點的上海市第七人民醫院心臟重症監護病房(CCU),夏米佳跟隨護士一起忙碌着,這名2005年出生的女孩,去年11月剛入職這家醫院,成爲一名“醫療護理員”。
“我們不是年輕版阿姨(注:此處阿姨指護工),也不是護士的替代。”21歲的夏米佳告訴記者,隨着醫院開設“免陪照護病區”,住院患者沒有家屬陪牀,她就此成爲這項全新試點下的專業照護者。
夏米佳對自己的工作定位有清晰的認識:“我們醫療護理員不能進行輸液等侵入性操作,但可以在護士指導下承擔基礎照護和連續觀察工作。”
七院是上海市首批系統引入免陪照護病房的醫療機構之一。“免陪照護”,簡單說,就是住院患者不需要家屬在病房陪護,試點的一大初衷是將家屬從繁重、疲憊的陪護中解放出來。
有別於傳統的“護工”,夏米佳的工作不僅僅是餵飯、擦身等生活照料。一次巡視中,有老人鬧着要喝水,“醫生不讓喝,護士不讓喝,你也不讓我喝?”夏米佳耐心安撫,最後用棉籤蘸水給老人“潤潤”嘴脣。
21歲的夏米佳照顧心衰老人,將國際專業照護理念帶入上海七院“免陪照護”病區。
“心衰患者要限制飲水,一些老人不理解,口渴時就會抱怨。我們得把道理告訴他們,還得有方法來緩解他們的口渴感。”夏米佳的話不多,但CCU裏的她,神經是緊繃的。有時操作結束了,她還會在牀邊多站一會兒,觀察患者的表情。
“免陪照護不是‘沒人陪’,而是要把照護這件事,從經驗型、家庭型,逐步轉向專業型、制度型。”七院護理部主任金詠梅說。
目前,七院“免陪照護”病房裏的醫療護理員有20人左右。這其中,21歲的夏米佳可能是上海“免陪照護”病區裏最年輕的醫療護理員。她的來頭還不小,畢業於江蘇常州技師學院健康與社會照護專業,多次在省賽、國賽中拿獎。在2025年9月的第三屆全國職業技能大賽中,她更是獲得全國第五名,成爲世界技能大賽健康與社會照護項目國家集訓隊成員。
爲什麼要加入醫療護理員這個新職業?夏米佳說,自己初三那年,外婆因爲糖尿病、高血壓併發症住院。她在醫院陪護時,目睹了糖尿病足感染給外婆帶來的痛苦。“外婆經治療出院了,但我一直在想,如果當時能有什麼辦法幫她減輕痛苦,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就這樣,16歲的她選擇了健康與社會照護專業。後來,因爲世賽訓練,夏米佳此前在上海一家國際醫院工作了八個月,不過畢業之際,她還是選擇了入職公立醫院。“公立醫院面對的是最大多數的患者羣體,我想把我學到的新理念、做法在臨牀上試試看。”夏米佳說。
“訂單班”背後,“誰來陪”是大問題
隨着“免陪照護”試點推開,更多醫院也要直面一個問題:能否招聘更多夏米佳?
2025年,七院通過與江蘇省常州技師學院、山東醫學高等專科學校、聊城職業技術學院、山東醫藥技師學院共建“免陪照護服務”訂單班,首次引進一支年輕化、職業化、標準化的醫療護理員隊伍,承擔“免陪照護”病區的照護工作。
“引入年輕、專業的護理員,在用人成本上確實高於傳統模式。但從長遠來看,這是行業發展必然趨勢。”上海市第七人民醫院院長鬍聃說,跨省院校合作推進訂單班,就是希望在“免陪照護”試點的陪護者來源方面探一條新路。
據上海市民政局統計數據,截至2025年5月,全市60歲及以上戶籍老年人達577.62萬人,佔戶籍總人口的37.6%,較2023年增長近10萬人。深度老齡化已成爲城市發展重要議題,“陪護”成爲巨大剛需,而“誰來陪”則是最現實的命題。
同爲上海首批試點“免陪照護”醫療機構,地處市中心的靜安區中心醫院裏,48歲的陳新蘭成爲老年病房“免陪照護”病區的一名醫療護理員。她負責的病區裏躺着都是“80後、90後”:98歲的老太太可以進食,還會跟她比劃說話,豎大拇指,而旁邊的85歲的老太太已經插管了,食物、飲水都得從“管道”輸入,陳新蘭還得注意維護“管道”清潔……
48歲的陳新蘭經培訓成爲“免陪照護”病區的醫療護理員。
“這樣的高齡老人,他們的子女也老了,不可能來陪了。”護士長說,“免陪照護”對於這樣的老人家庭也是剛需。
當前,靜安區中心醫院在ICU、老年病房等部分病區試點“免陪照護”服務,有專職醫療護理員13人,均經培訓、持證上崗。“做好免陪照護試點,人員隊伍是關鍵。”靜安區中心醫院護理部主任周依羣同時感嘆,從傳統“護工”轉崗而來的“醫療護理員”,存在年齡結構老化問題。實際上,48歲的陳新蘭,已算是這個新崗位裏的“年輕人”了。
從上海多家三甲醫院看,“免陪照護”試點下,由“護工”轉崗而來的“醫療護理員”普遍年齡在55歲上下。即便如此,多名醫院人士坦言,不少時候依然遭遇“招工難”。“從事醫療照護工作,壓力大、強度大,而收入在市場上並不具有強吸引力。具備專業技能的人不愁找工作,很可能就跟着患者回家了,當住家保姆。”一名醫院管理者直言。
上海的跨省“訂單班”不失爲一種新探索,不過,也有人感嘆,恐怕是“杯水車薪”,人才供需面臨巨大“剪刀差”。
“在現有就業市場上,能否吸引更多年輕人進入這個新行當?關鍵還得有愛心,他們要願意照顧老人。”一名三甲醫院護士長說。
“伺候”老人,能否成爲一份令人嚮往的職業?
“你怎麼年紀輕輕幹這個?”“爲什麼學這個?”病區裏,夏米佳常會被相熟的患者這樣問。還有三四十歲的患者,面對她的擦身,冒出一句:“我有點不好意思,要不還是換一位阿姨來吧。”
“我認爲自己是找對了崗位。首先,我得接納這份職業。另一方面,大家的觀念也確實需要進一步轉變。”夏米佳有着超越年齡的成熟。
2024年2月,人社部和國家衛健委共同頒佈醫療護理員國家職業標準。隨着像夏米佳這樣的年輕護理員加入,一個更接近理想的照護圖景也開始浮現:傳統護工行業或許會朝着專業化、標準化的目標邁出一大步,這個日益構建的新職業路徑也試圖回應從“有人幹”到“讓人才願意長期幹”的根本問題。說到底:“伺候”老人,能否成爲一種令人嚮往的職業?
當然,試點在推進中,也遇到一個個新問題。比如,誰爲專業照護買單?當前,“免陪照護”服務收費在每天150元左右,有家屬非常樂意由此“解困”,但也有家庭會對價格敏感。
上海七院首批開出“免陪照護”病區。
再如,醫院的管理之困。開啓“免陪照護”後,醫院要從原先管理患者家屬和零散護工,轉變爲直接管理護理員團隊,責任主體更明確,但也有醫院管理者直言,“管理成本和醫療風險陡增,如果收費受限,醫院可能視其爲‘成本中心’,而非‘服務升級’,缺乏推行動力。”
“免陪照護”,是一個老齡化社會下巨大的民生工程和藍海市場,但恐怕也需要時間、政策和市場力量的共同打磨,才能從“理想很熱”走向“現實也很暖”。
(涉隱私,文中馬克爲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