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美術館如何超越宏偉造型,彰顯人性關懷
最近,因工作之需,筆者和同事們對國內一些核心城市的重點公共美術館進行了系統性考察,引發對公共美術館如何超越宏偉造型、體現人文關懷的持續思考。
筆者發現,近年來新建的具有代表性的公共美術館通常呈現出投資規模巨大、建築設計宏偉、內部功能複合、科技含量明顯等特點,充分體現出提升文化基礎設施能級、塑造城市文化形象、滿足市民高品質精神文化需求方面的雄心與實力。但同時也看到,一些過於強調宏偉造型與視覺衝擊的公共美術館,其空間利用率與適應性存在較大問題。不少場館爲建築外部造型而犧牲了內部空間的合理性,導致展廳、動線、設備安裝受限,影響了參觀動線的流暢性、作品與空間的適配性、燈光設計的合理性、音響效果的可達性等實際使用體驗。
這些公共美術館,應該說都是當地政府的重大項目,因此,頗爲強調建築體量與空間的儀式感和權威性。但這些公共美術館的空間尺度,普遍脫離了公衆對舒適感的需求,常常讓人感覺自己很渺小,與建築難以親近,無法對其形成情感認同與心理共鳴。其實,公共美術館空間尺度不合理現象在全國各地廣泛存在。這是建築功能與公衆需求的一種脫節,也是空間尺度與用戶體驗的一種錯配,更是宏大造型與人文關懷的一種失衡。
事實上,空間尺度是公共美術館的核心語言和觀念表達。美術館空間遠不止是盛放藝術品的“容器”,而是直接定義了藝術呈現的形態、觀衆的體驗以及藝術與人的關係。它不僅僅是物理尺寸,更是視覺、聽覺、社交和心理感知的綜合維度。適宜的尺度能避免建築因過於宏大而產生的疏離感,增強公衆的歸屬感和參與意願。
而目前國內很多公共美術館,常被視爲城市的“形象工程”或“文化名片”,於是盲目追求建築外觀的氣派與標誌性,空間設計優先考慮儀式感、對稱性和紀念性,導致內部空間比例失調。比如入口大廳通常很誇張,幾十米挑高中庭,表面上看氣勢磅礴,但導致實際的展覽空間被嚴重壓縮,且空調能耗巨大。這些巨大空曠的廳堂,給人的體驗是空虛而非親近。另外,由於流線冗長迂迴,觀衆常常需步行很長距離才能進入核心展區,讓人感覺疲憊且低效。還有,很多展廳尺度過大且單一,每次展覽都需要進行分隔與搭建,無形中推高了展覽成本。大部分展品在巨大空間中顯得非常孤立與渺小,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展品的藝術感染力。這些空間尺度明顯忽視人的身體感受與情感需求,缺乏對觀衆體驗的重視與關懷。
究其深層原因,筆者認爲首先是決策邏輯的偏差。全國各地的公共美術館常被賦予“城市文化地標”的象徵使命,因此,決策者與建築師往往更關注外部形象與政治表達,而非內部使用效率與人本體驗。其次,是盲目對標國際級或國家級場館,忽略本地實際客流、運營能力與內容生產能力的差距。再有,設計階段未充分吸納策展人、運營方、資深美術館行業的從業者等專業人士的意見,導致建築體量恢宏雄偉,但實際上“不好用”,且維護、清潔、能源費用高昂,給地方政府或運營機構帶來長期的財政壓力,許多場館開館後因運營壓力被迫部分關閉空間或減少開放時間。值得一提的是,國內很多公共美術館,前幾年在“文化搭臺,經濟唱戲”思維下,被急於作爲區域開發的催化劑,因此,其選址往往在某某經濟開發區。其尺度往往服務於土地增值、旅遊吸引等經濟目標,而非藝術普及與社區滋養。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全國各地快速城市化中的文化焦慮。
令人欣慰的是,近年來也湧現出注重尺度合理性的優秀案例,反映出一種新的發展趨勢。比如我們此次考察中看到的新近落成開館的深圳灣文化廣場,作爲粵港澳大灣區的重要文化地標,其綜合尺度的考量,深刻體現了現代公共美術館在宏大敘事與人性化體驗之間尋求平衡的探索和努力。
深圳灣文化廣場
當我們來到深圳灣文化廣場,發現周邊都是密集的摩天大樓。但它沒有用高度去競爭,而是以低伏、流動的形態,宛如“大地藝術”一般起伏於綠色山坡間。整體的建築形態摒棄了傳統方整的文化建築範式,以科幻感的流體造型,外部輪廓與內部造型均採用流動的曲線。穿梭其間,路徑寬窄交替、明暗轉換,有一種彷彿在洞穴探索的感覺,有效避免了線性走廊的枯燥與乏味,饒有趣味。這個建築綜合體,由若干“花瓣狀”單元組成,打破了巨型方盒的單調。每個單元對應不同功能,採取了化整爲零的體量策略,讓尺度貼近人體感知。單元間留出公共連廊與庭院,引入自然光和通風,避免封閉感。室內空間注重“去殿堂化”,通過弧形牆體、暖色調材質和局部低矮天花營造親和力,以強化社交尺度。因此,雖然該項目總建築面積18.8萬平方米,但身處其內,空間尺度宜人,沒有感覺特別的龐大與空曠。
深圳灣文化廣場吸引我的還有,頗爲重視館內展牆、展櫃、展臺等展具,以及爲觀衆服務的休息凳、諮詢臺、顯示屏等傢俱的設計尺度。展具與傢俱的設計風格注重與建築語彙的一致性,與環境和展覽氛圍的協調性,其造型、尺度,包括細節的處理,尊重人的身體感受與心理感受,具有人文關懷,因此讓人感覺格外親切與友好。
仔細想來,深圳灣文化廣場的這種尺度策略,本質上是對中國當代文化建築範式的一種重構。它不再追求垂直方向的威儀感,而是以水平方向的延展、流動與滲透,試圖在超級城市的縫隙中生長出一片“人工自然”。其核心啓示在於公共空間的民主化,注重人的體驗感,通過壓低體量、開放屋頂,將文化機構從“殿堂”轉化爲市民可攀爬、躺臥、嬉遊的日常場所。實際上,真正的文化地標未必是令人仰視的巨人,也可以是俯身傾聽土地與人的守護者。因此,深圳灣文化廣場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中國當下美術館設計的最新趨勢,即從追求標誌性轉向注重空間體驗、公共性和地域語境。另外,尺度的合理性成爲建造一座公共美術館的重要維度。
新南威爾士美術館新館
前不久去澳洲參觀考察時看到的新南威爾士美術館新館,同樣令筆者印象深刻。這座2022年開館的美術館,低調謙遜,輕盈通透,不同於常見公共建築向上發展的思路,而是向下延伸,順應山地的自然形態,地上一層,地下四層。外觀非常簡約,缺乏地標性建築所謂的視覺衝擊力,但格外具有親和力。事實上,這座美術館是以柔和的建築姿態改變了藝術高高在上的感覺,消弭了藝術與公衆的距離。同時,通過空間流動性和景觀滲透,創造出輕鬆包容的藝術體驗。新南威爾士美術館新館與深圳灣文化廣場一樣,朝向同一種發展趨勢,即從“藝術的殿堂”轉向“開放的城市文化空間”。也正是對公共性、人文性、生態性的探索與重視,使得新南威爾士美術館新館成爲21世紀美術館建築中頗具參考價值的案例。
實際上,美術館設計的這種發展趨勢和思想理念,我在位於日本箱根的POLA美術館、位於澳洲塔斯馬尼亞的古今藝術博物館都得到不同程度的印證。從公衆的反饋來看,顯然,這類美術館比傳統殿堂類型的美術館更受歡迎。
可以說,尺度宜人對於公共美術館至關重要,因爲它影響着觀衆的生理舒適度、心理感知、觀展體驗以及與藝術品的互動深度。過於宏大的空間會讓人感到疏離與無助,而恰當尺度的空間則能提升專注力、引發情感共鳴,並鼓勵探索與沉思。尺度宜人本質是對空間公共性的一種召喚,是在藝術神聖性與公衆可及性之間的一種平衡。文化建築不僅是展示藝術或審美的載體,更應是服務公衆與生活的“容器”。
除了在空間尺度方面,目前一部分公共美術館還在燈光照明系統方面體現出更多的人性關懷。比如採用漫射光或者光膜作爲美術館重要的照明策略。漫射光是一種間接的照明系統,避免直射光中的高強度可見光、紫外線和紅外線直接照射作品。它有效融合保護科學、視覺心理學和空間美學的精密設計,通過柔和、均勻且無強光斑和尖銳陰影的方式照亮藝術品和空間,從而達到最佳的視覺體驗、藝術品保護與空間氛圍營造。而光膜是一種“假天光”照明,製造了模仿自然光照的效果,以滿足人們身處白盒子建築這種封閉空間中,但內心渴望與自然連接,心理層面實現呼吸與透氣的需求。並且,光膜能有效擴散光線,避免局部過亮或陰影,這種均勻柔和的光線,爲人提供了非常舒適的視覺體驗。
當建築以謙遜姿態擁抱人的溫度,當藝術與人相遇,觀衆完全沉浸於藝術本身,渾然不覺光的存在,這時,空間本身便成爲一場溫和而深刻的啓蒙。當下公共美術館設計,一方面要適應多樣展覽需求,平衡“白盒子”的普適性與展覽的個性化。另一方面,可以通過空間比例和照明系統的控制,引導觀衆注意力集中到作品。通過親切的尺度增強安全感,促進觀衆與藝術品的對話。甚至可以關注“微觀尺度”與行爲習慣,比如一盞燈的角度、一張長椅的位置、一個轉角處的視線引導,這些細節都是公共美術館人性化體驗的真正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