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飛丨陸游八百年前種下的種子,今天依然能開出鮮活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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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紀錄片將陸游筆下的山水田園詩行與當代鄉村振興相連接,讓南宋的農耕智慧與今日的田園夢想在影像中交匯。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是南宋詩人陸游對江南山水的妙境捕捉,也成爲千百年來中國人面對困境時的精神慰藉。

近期,紀錄片《陸游的鄉村世界》在央視紀錄頻道播出,六集篇幅、百千詩行,帶領觀衆穿越八百年時光,探尋詩人筆下的中國鄉村世界,打撈傳統農耕文明的生存智慧,探索人與自然和諧共生之道,也在喚醒鄉愁中回應現代人的精神渴望。

詩歌爲媒介,架起古今鄉村世界的時空對話

《陸游的鄉村世界》的巧思之處,在於把陸游的詩歌從文學史上的文本,轉換成“活的媒介”。

75歲的老農成國毛在千年梯田上插秧勞作的場景,讓人聯想起陸游“泥深一尺鞭牛遲,腰折難勝重犁起”的感嘆;徐菁在菜園裏採摘自家蔬菜,映照出陸游當年“種菜三四畦,畜豚七八個”的田園生活;袁浦渡口的早市熙攘,與詩人筆下“市橋壓擔蓴絲滑,村店堆盤豆莢肥”的熱鬧場景遙相呼應;月影與村鄰圍坐共飲,800多年前,陸游也在此“手挽鄰翁作浩歌”。

這種以詩歌爲媒,古今並置的手法,讓歷史人物的生活世界與當代人的生活世界同頻共振。

陸游詩歌把宋代的鄉村世界媒介化了,成爲透視宋代江南鄉村生活的百科全書。如今,詩歌在紀錄片這一現代媒介中被“再媒介化”,獲得了新的生命與傳播維度。

詩歌作爲文學體裁,是靜態的、歷史的;而紀錄片通過影像、聲音、現代人的生活實景,將這些文本“激活”爲可感知、可體驗、可對話的時空界面。詩歌在片中的“跨媒介旅行”,不僅是場景還原,更有意象與意境的營造,這讓鄉村世界詩意盎然。

詩歌成爲了一座橋樑,連接起兩個看似遙遠的世界:一端是陸游筆下那個農耕文明臻於成熟的南宋江南,另一端是工業化、信息化時代卻依然保留着土地深情的當代中國鄉村。這種連接由此成爲中華文脈綿延賡續的隱喻。

鄉村爲方法,觸摸中華文明的深層肌理

《陸游的鄉村世界》的深刻之處,在於它將“鄉村”從單純的地理空間提升爲一種理解中國、安放內心、反思現代性的文化方法論。

如影片簡介所言,作品旨在“打撈傳統農耕文明的生存智慧,發掘古人在基層治理等方面的社會經驗”,這實際上也是通過對宋代鄉村的深情回望,來理解中華文明賴以形成和發展的基礎邏輯。

在《田壟之間》,我們看到的是中國人“耕讀傳家”的文化基因。成國毛老人那句“我喜歡農村,城市裏我們還不習慣呢”,道出了中國人內心深處對土地的眷戀。

正如包偉民先生在片中所言:“我們是以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的農業經濟爲基礎,以田壟耕耘爲核心。”紀錄片通過展示從浸種、育秧到插秧的完整農耕流程,以及桑基魚塘這種古老的生態循環系統,呈現了中國農耕文明中蘊含的可持續發展智慧。

這種智慧,對於今天探索人與自然和諧共生之道,仍具有重要的啓示意義。

在《營生之市》與《通達之道》中,我們看到的是宋代江南已經高度發達的市場網絡與交通體系。陸游筆下那些密集熱鬧的村市,以及穿梭於水網的“市船”,構建了一個遠超我們傳統認知的商業化鄉村圖景。

紀錄片通過袁浦渡口的早市、新昌的茶市、諸暨的珍珠市場,展示了這種商業傳統如何跨越八百年依然活躍。這打破了將傳統鄉村視爲封閉自足共同體的刻板印象,揭示了中國鄉村內在的開放性與流動性。

《誦讀之聲》與《民生之息》,展現了鄉村作爲文化傳承與精神滋養空間的功能和內蘊的暖暖人間煙火氣。陸游在鄉間教授兒童識字、爲鄰里診病開方、與村翁對飲唱和,這些場景在今日的坡塘村、陸游小學、一元茶館中找到了迴響。

鄉村不僅是物質生產的場所,更是文化生產與再生產的關鍵場域。當崇仁古鎮的古戲臺上依然上演着越劇,青山村的端午游龍會凝聚全村之力,鄉村作爲文化共同體那堅韌的生命力讓人觸動。

歷史照亮未來,理解鄉村振興的文化邏輯

《陸游的鄉村世界》披上了一件歷史文化題材的“外衣”,內核卻是指向現實和未來的。在新時代鄉村振興戰略如火如荼的實踐之下,影片通過古今對話的方式,爲我們思考“振興什麼樣的鄉村”“如何振興鄉村”提供了深刻的文化視角。

片中有兩個羣體格外值得關注:一是像成國毛、徐永康這樣的老一代農人,他們代表着鄉村傳統的守護者;二是像徐菁、月影這樣從城市返鄉的“新農人”,他們代表着鄉村活力的新注入者。這兩類人在片中的交匯,恰好隱喻了鄉村振興中傳統與現代的融合。

徐菁說:“土地帶給我的是一個內心的、心靈上的一種感受。你感覺就是以前你可能做了很多事情,都遠遠沒有這個接地氣,而且這麼踏實,這麼真。”這幾乎可以看作是陸游歸鄉心境的現代迴響。而月影打造自己的“三山別業”、與鄰居共建社區的場景,則讓我們看到當代年輕人如何以新的方式實踐着“田園之夢”。

鄉村振興不僅是經濟的、物質的,更是文化的、精神的。如今,羅國海書記通過直播推廣坡塘村,王釧巧依然用木活字爲村民修撰宗譜,沈曉峯遵循古法釀造黃酒,我們理解了傳統文化資源可以轉化爲現代鄉村發展的資本。

陸游的詩歌、宋代的農耕智慧、江南的市集傳統,這些都不是僵死的遺產,而是可以激活、可以創造性轉化的文化基因。

影片最後,包偉民先生的話意味深長:“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田園之夢,這是祖先留給我們的文化基因。但是呢,現在已經到了後工業化時代,大多數人已經居住在了城市,那麼我們該如何圓自己的田園之夢呢?”

紀錄片的回答可總結爲:田園之夢不在簡單的迴歸,而在與自然、與社區、與傳統建立起更加有機的連接。

在田園與詩行間尋找“此心安處”

一部優秀的文藝作品總能回應時代的情緒,爲人類的精神困惑尋找答案。

我們爲什麼今天如此需要陸游,需要詩歌,需要鄉村?因爲我們的時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叩問“人如何詩意地棲居”這一永恆命題。

陸游的詩歌之所以能穿越歷史,依然打動我們,是因爲他捕捉到了中國人精神世界中那些最根本的嚮往:對土地的熱愛、對簡樸生活的珍視、對鄰里溫情的眷戀、對自然和諧的追求。

這些嚮往,在高速現代化的今天,不應被視爲時代的“包袱”,而是社會和心靈的“潤滑劑”。

《民生之息》一集中,荻港古鎮的“一元茶館”成爲一個意味深長的文化樣本。83歲的潘平福和茶客們延續着陸游時代的茶館傳統——自帶茶葉茶杯,付一元錢,便可坐上一日,談天說地。這個空間提供的不僅是茶,更是人情交往的公共場域。在幾千米外高速運轉的現代城市映襯下,這種“熟人社會”的溫情顯得尤爲珍貴。

而當片中的馮昊通過錄音設備尋找採集鄉村聲音,月影過上與鄰居共做青團、共享晚餐的社區生活,人們正在行動起來,這爲困於“內卷”與“躺平”二元對立的現代人,提供了另一種生活方式的參照。

詩人用文字捕捉鄉村的呼吸,紀錄片用影像延續這種呼吸。當屏幕暗下,那些關於田壟、市集、道路、書聲、民生和夢想的畫面,在我們心中點亮了一盞燈,那是對詩意棲居的嚮往,是對和諧共生的期盼,是對中華文脈生生不息的信仰。

鄉村,終究是中國人念念不忘的精神故鄉。無論走多遠,我們終將回到這裏,尋回一份“此心安處”的從容與安寧。而陸游的詩,就像八百年前種下的一顆種子,在今天這片土地上,依然能夠開出鮮活的花朵。

這或許就是文化的力量,它讓過去照亮現在,讓傳統滋養未來,讓詩意的棲居不再是遙遠的夢想,而是可以抵達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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