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人淚下的苦戲?發人深思的悲劇?
記不清看過多少次不同版本的《清風亭》了,最近杭州越劇院在上海逸夫舞臺演出的這一版(王若皓、徐春蘭據河北梆子劇本移植、整理)最讓我激動又感慨。倒不是因爲我也到了男主的年紀,更容易“共情”——代入他的角色自怨自艾;相反,更多的閱歷讓我能更清醒地看戲看人生,我在這個戲裏看到了一個可能超過《趙氏孤兒》的中國古典大悲劇——如能稍微再做點加工的話。
《清風亭》又名《天雷報》,很多劇種都演。這簡直是個教科書式的“代際問題劇”,緊緊圍繞窮老頭張元秀和養子兩代人的關係展開,沒有旁枝末節。張繼保剛出生就被生母拋棄,那對母子關係剛巧與張氏父子的主線重疊。代際問題劇雖是個新的理論概念,這個題材的戲劇古已有之。兩千多年前的《俄瑞斯忒亞》《俄狄浦斯王》《美狄亞》裏都有兩代人之間的血腥衝突,中外戲劇史上展現代際矛盾的作品數不勝數;劇中反映出各種代際問題,在任何社會都十分重要。
中國也有很多劇觸及代際問題,新中國誕生之前,這類劇中的大多數——尤其最著名的那些,都站在無權無勢的小輩一邊,或明或暗地抵制父權的一統天下。有些像戲曲《西廂記》《牡丹亭》《梁祝》那樣向長輩權貴發出呼籲,有些像話劇《雷雨》《家》那樣直接揭露長輩壓迫者的醜惡。但《清風亭》反其道而行之,毫不猶豫地站在長輩一邊。這裏兩代人的地位罕見地顛倒了,窮老爹沒一點“父權”,貧困潦倒孤苦伶仃。這樣的人設可算是以“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爲主的古典戲曲舞臺上的異數,創作者爲窮苦老人打抱不平,詛咒考上狀元后冷血趕走老人的不孝子,讓他當場遭到“天雷報”。
女老生石惠蘭曾在《五女拜壽》中精彩地演繹過由悲轉喜的老大臣,張元秀的人生軌跡剛好相反,是由喜轉悲。開頭路上撿到棄嬰喜出望外,當心頭肉收養;十二年後孩子問老爹生世,又剛好撞見生母,不得已兒歸原母;過幾年孩子長大“成功”,卻活活氣死了養父母。這部越劇主要是石惠蘭的唱功戲,唱了十四段,被不孝子氣死前那一大段帶着顫音的唱,“媽媽啊,蒼天爺爺眼似電,自有公道在人間。你靈魂千萬莫走遠,我這裏隨你上青天”賺足了觀衆的眼淚。演成年張繼保的女小生徐銘是梅花獎得主,雖只有最後半個多小時的戲,也有五段唱。這位配角以不到三分之一的戲份、壞兒子的角色,與老好人大男主大飆演技,高潮時雙雙出彩,勢均力敵地達到高峯體驗,箇中奧妙頗值玩味。結局的舞臺呈現特別動人,編、導、演的配合堪稱完美。編劇愛憎分明地寫了個壞兒子——像《美狄亞》中那個負心漢,但中國觀衆不會同意讓人渣溜走,於是導演在父子大段唱結束後換上個特技演員,專演啞口無言被雷劈死的壞兒子,用一段武戲來爲這部唱功戲打上獨特的句號。
天雷報把觀衆對父親的傷心和對兒子的痛心都推到頂點,如此悲痛的結局,是不是意味着這是個很成功的悲劇?這就觸及到一個學界爭了幾十年難有定論的問題:中國傳統戲曲中究竟有沒有“悲劇”?
在王國維借鑑西學研究戲曲之前,中國還沒有“悲劇”的說法。這個翻譯名詞來自西方——亞里士多德《詩學》中的核心概念,這種戲劇類型在傳統戲曲中很難找到“同類項”。《竇娥冤》《清風亭》這種主人公慘遭厄運令觀衆掉淚的戲曲,國人叫“苦戲”。苦戲最苦的橋段往往不在最後,而在結尾之前的高潮部分;很多戲曲觀衆喜歡看苦戲、爲苦主抹淚,但又希望哭夠後能看到善惡有報的最終結局,讓心裏舒坦。張繼保遭雷擊而死也就有點這個意思,但比起梁祝的雙雙化蝶和竇娥的六月雪伸冤,這裏竟是再多死一個人——可以說是替父母報仇讓觀衆出口氣,“蒼天爺爺眼似電,自有公道在人間”,但也可以說是悲上加悲。後一種解讀使《清風亭》看似更接近《哈姆雷特》《李爾王》等劇終死一堆人的大悲劇。
然而,在一個更關鍵的方面,現在的《清風亭》還是跟西方的悲劇有很大不同。悲劇主人公都有或隱或顯的缺陷,而且是間接導致悲劇結局的原因之一,故所謂“悲劇性缺陷”;但中國苦戲的主人公幾乎都是行爲端正的好人,之所以結局悲慘,完全是由於天意不公,個人沒有任何責任。就像張元秀,他是被兒子的忘恩負義不孝忤逆氣死的,兩老是純粹的受害者。他在老妻撞碑死後唱道:“小奴才恨得我牙根咬斷,張元秀錯救了無義兒男。”其實救嬰兒時不可能知道他會成爲“無義兒男”。現代的觀衆倒可能會問:張元秀是否應該想一想,養子變這麼壞,自己有沒有一點責任?畢竟做了他十二年父親,孩子幼時的教育對人格的養成會有很大影響,張元秀給了他什麼樣的影響呢?劇中極少具體的教育場面,只知道二老對孩子的希望聚焦於好好讀書,長大做官。如果他們意識到忽略人格教育是父母的失職,會不會責怪自己無意中參與造成了現在的慘劇,一定程度上是自作自受?如果張元秀能有這樣的認識和自責,這部劇就會更加令人痛心、更能讓人反思;主人公的形象也就會有弧線(arc,麥基《故事》中的重要概念,指人物性格發展形成的弧形曲線,中譯本譯成“弧光”,不準確)。
要不要做這樣的改動?可能先要考慮兩個問題。首先,給無辜的老父加上“悲劇性缺陷”,是不是放棄中華文藝陶冶美德、弘揚好人的優點,硬套西方的悲劇觀?其實不必多慮,外國真正好的東西就是要“拿來”的。中國文學中最好的人物形象也有自帶的悲劇性缺陷,如賈寶玉、林黛玉;曹雪芹那樣寫不是因爲學西方文學,而是因爲他對藝術和人性有深刻的洞察力。當然,並不是苦戲主人公都要加悲劇性缺陷,但張元秀太適合了,問題已然在那裏。如果能加點戲挑明他在孩子教育上的失策,讓他最後認識到自己的責任,痛悔前非,反而更能顯出他人格的高貴——悲劇英雄絕不會因有缺陷而掉份。如果張元秀在自省自責中死去,那還是截然不同於古希臘那種宣泄不潔之物的“淨化型戲劇”。
《清風亭》讓壞兒子如觀衆所願當場被雷劈死,這個結局未必要改。但如果讓張元秀死在目睹兒子的報應之後呢?這會更加重他的內心之痛,那樣的他就不是直線思維因痛恨而死,而是愁腸百轉因痛悔而死。這樣改不僅能讓主人公呈現出性格發展、自省昇華的弧線;更重要的是,他的反思將能刺激觀衆思考:兩代人反目三人俱死,問題究竟出在哪裏?怎麼才能預防不孝子發達後背棄窮爹孃的現象?這可是個有相當普遍意義的社會問題。現在該劇的觀衆大都是老人(那天我旁邊有個青年,全場都在看手機),要想吸引年輕人也來看這個戲、來共同探討這個社會問題,不能把責任全都推到小輩身上吧?
要改進劇本,需要回答的第二個問題更復雜:如果要揭示張元秀在兒子教育上的缺陷,究竟是什麼缺陷?劇中有一小段戲暴露了他的教育觀——更多地是顯示他自己的性格:他教兒子別在意富家子弟的嘲諷,“胳臂斷了袖裏褪,牙齒打碎腹裏吞”。這種逆來順受似乎在暗示,他就是遭人背叛也不會反抗。同學羨慕小繼保“有人疼”,不像自己常挨父母打,說明張元秀對兒子只會寵愛,從不打罵。也許這就是他的“悲劇性缺陷”?但他一點都沒意識到。如果早意識到不該溺愛,改用不少中國父親相信的“棍棒底下出孝子”,這個兒子會變好嗎?
答案當然是,未必;而且,打還違背現在的法律。那什麼辦法會更好呢?比起揭示缺陷,改正當然要難得多。讓張元秀認識到自己也有責任,這個改動並不太難;難的是怎麼改才能回答現實中很多父母的問題——怎麼樣的教育能讓孩子養成健全的人格?恐怕沒人拿得出標準答案,這需要每個家庭都來探索。但如果劇本能更深入地揭示張元秀夫婦在孩子教育方面的某些具體的缺陷,至少有可能把《清風亭》從一個僅僅是催人淚下的苦戲,發展爲一個還能發人深思的悲劇——即便暫時還不一定“思”得出完美的改正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