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曇華林,像是到了另一個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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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曇華林”三個字,美得就像一首詩。

最初,它是武昌城內一條老街的名字。這條老街,始建於明洪武四年(公元1371年)。1946年,附近幾條街巷被打通串聯在一起,這個名字所指的,便是那一片區域了。

在一個深秋的午後,我從螃蟹岬拐進了曇華林。這是兩個不同的武昌。身後是車水馬龍的中山路,眼前卻是一條寂靜的步行老街。法國梧桐的葉子黃了大半,飄落在青石板路上,連清潔工都不忍掃掉。兩旁的民居依山而建,紅瓦小院,高低錯落。有人在門前曬太陽,有人在窗臺上擺了幾盆月季,橘黃的花瓣招呼着我們這些遊人。

曇華林一角 曇華林景區 供圖

然而,寂靜只是它的表象。短短1200米的街巷裏,竟然藏着50多棟百年以上的老建築。1861年漢口開埠之後,西方傳教士、商人、外交官陸續渡江來到曇華林。從此,中式民居與西式洋樓比鄰而居,北歐風格的坡屋頂下走過挑着擔子的小販,教堂的鐘聲與街坊的吆喝交織在一起。如今,那些保存完好的西式建築依然存在於尋常巷陌之間。

在曇華林,文化從抽象的概念,變成了可以觸摸的一磚一石。仁濟醫院的建築中西合璧,既有文藝復興風格的廊柱,又有傳統中國庭院的下沉迴廊。附樓石拱門的浮雕,深得雕刻和壁畫的精髓。

古文學家、教育家錢基博的故居樸園,也靜靜地立在曇華林,錢先生在這裏度過了人生的最後11年。門前那棵百年朴樹依然枝葉繁茂,守護着這棟建於1936年的兩層小樓。

建築不語,卻見證了太多人來人往。圍繞着瑞典領事館的幾條小巷幽深且彎曲,民居錯落起伏。老磚牆上閃動着細碎的樹影,牆縫裏有苔蘚,一陣風吹來,牆頭草輕輕搖晃,陽光也搖晃着,照在我的身上。我突然想起,這些陽光,也曾照耀過陳獨秀,照耀過老舍和陽翰笙,照耀過劉靜庵、黃吉亭、胡蘭亭、張純一、周蒼柏、陳潭秋……在那些和現在一樣的下午裏,他們有人在寫詩,有人在宣誓,有人在犧牲。

在這條街上留下印記的,還有郭沫若。1938年,他住在曇華林。在民族存亡的關頭,他以筆爲旗,喚醒民衆。如今,在武漢市第十四中學校園裏,還有郭沫若路和陳潭秋路。歷史從未走遠,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活在我們身邊。

一直“活”在曇華林的,還有一位美國人。她叫韋棣華,又譯瑪麗·伊麗莎白·伍德。1900年,這位出生在紐約的年輕女子遠渡重洋來到武昌,在文華書院(華中師範大學前身)教基礎英語。韋棣華在曇華林一住就是31年,直至病逝。她終身未嫁,將全部精力和財力獻給了圖書館事業。在曇華林,她建立了中國近代第一座面向社會開放的公共圖書館——文華公書林,創辦了中國第一所圖書館學專門學校——文華圖書館學專科學校。

如今,曇華林有一家咖啡館,名字就叫“伍德小姐的咖啡館”,店主用自己的方式向這位異鄉人致敬。

在曇華林,隨處可見這樣充滿文藝氣息的店鋪:“大水的店”“徐刀刀和她的鮮花餅們”“貓先生的鋪子”……我想,它們的主人一定很有故事。

傍晚,我登上了曇華林山頂。俯瞰下去,整個街區盡收眼底,紅瓦坡屋頂高低錯落,梧桐的樹冠連成一片金黃。遠處是蛇山、黃鶴樓,更遠處是長江。

江風徐來,街燈次第亮起,曇華林到了一天裏最熱鬧的時候,煙火氣取代了它的詩意。廣場上的大排檔和夜市開張了,民間藝術家們紛紛登場,秀出他們的絕技:舞刀、耍棒、爬竿、噴火、抖空竹……據說去年一年,曇華林接待遊客突破1200萬人次。這條有着600多年曆史的老街,竟然煥發出這座城市最“年輕”的活力。

這就是曇華林真正的魅力所在。它不僅供人懷舊,同時也是一個活着的文化現場。百年前的體育館被改造成博物館,斑駁的民居里開着漢繡工作室。這裏正在探索一種街區、景區、社區、園區、校區功能疊加的發展模式,讓居民安居其中,讓商戶創新創業,讓遊客流連忘返。這種奇妙的共生,堪稱歷史文化街區保護與活化的理想樣本。

曾經,一羣剛從美院畢業的年輕人來到這裏,在老街巷開出了第一批原創小店。當時有人認爲,這沖淡了歷史的厚重感。我倒不以爲然。文化的活力,不就是在傳承中獲得新生嗎?(作者:聞立;編輯:劉千辰)

原題:《曇華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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