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圖拉姆:穆里尼奧對維尼修斯的評論藏着白人的優越感和自戀
代表法國隊出戰142場的傳奇後衛——利利安-圖拉姆,長期致力於反種族主義事業。在接受《隊報》採訪時,利利安-圖拉姆對週二里斯本發生的衝突事件作出回應,並毫不留情地批評本菲卡主帥穆里尼奧,在他看來,穆里尼奧正是阻礙反種族主義鬥爭的白人優越感的典型代表。
當邀請利利安-圖拉姆(54歲,法國前國腳)就歐冠附加賽首回合本菲卡vs皇馬(0-1) 中,普雷斯蒂安尼涉嫌對維尼修斯使用種族歧視言論一事發表評論時,他立刻答應:“好,我很樂意。” 反種族主義,是他畢生的戰鬥。
週二晚在里斯本發生的一切,你作何感想?
我只想說,現在是2026年,可我們依然能在球場上羞辱黑人。種族主義,本質就是羞辱。而且我注意到,大家居然還在質疑事實。維尼修斯陳述了事實,姆巴佩也陳述了事實,但這還不夠,懷疑依然存在,大家好像不敢確定。
可我們爲什麼不相信這兩名球員?難道黑人的話就不可信嗎?這一段插曲,道盡了種族主義的歷史。每次都是這樣:你揭發自己遭受的不公,結果大家先懷疑你。就像遭受暴力或性侵的女性一樣,受害者總是被質疑。也正因爲如此,站出來發聲纔會如此艱難。
好在維尼修斯揭發了,主裁判(法國人弗朗索瓦-萊特克西耶)聽到了,也採信了他的話。這纔是正確的態度,爲這位裁判喝彩,敢於承擔責任,社會才能進步。你不能害怕說出真相,哪怕你知道,這很矛盾——你會被當成比賽中斷的責任人。整座球場都會怪你,還會有人說:“他又在抱怨什麼?”社會從來不願面對自己的暴力。
你看了當晚的畫面嗎?普雷斯蒂安尼用球衣捂住嘴,姆巴佩的反應,還有賽後兩人在混合區的發言?
我全都看了。我再一次看到,一個白人,把黑人叫作猴子。我平靜、坦然地說出這句話,因爲種族主義的歷史就是如此:你會因爲膚色而被貶低。
我很欣賞姆巴佩直接對峙那名本菲卡球員的方式,對方當時羞愧難當。作爲受害者,你就該站出來,就該回應,不要再躲躲藏藏。我們不和種族主義談判,不和暴力妥協。羞恥,必須站到另一邊去。
你覺得普雷斯蒂安尼爲什麼要用球衣捂住嘴說話?
種族主義永遠戴着面具,因爲種族主義者都是懦夫。看看三K黨就知道了。這名球員的辯解是 “我沒說,不是真的”。種族主義者極少會承認自己的種族主義。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貶低維尼修斯,就是想羞辱他。那一刻,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必須罵他是猴子。
歐足聯將展開調查,普雷斯蒂安尼可能被禁賽10場,你怎麼看?
我不是來評判處罰輕重的,這不歸我管,我也不瞭解標準。我只注意到,這類調查的結果往往千篇一律:“這並非真正的種族主義行爲。”但我再說一遍:不能妥協,不能和稀泥。那些負責根除種族主義的白人掌權者並沒有真正行動,否則2026年的今天,我們不會還停在原地。
你特別提到想談穆里尼奧的言論?
是的,因爲他的話,恰恰解釋了爲什麼我們止步不前。穆里尼奧是名帥,職業生涯輝煌,他也帶過很多黑人球員,但這不妨礙他做兩件事:第一,質疑種族主義事件的真實性;第二,通過維尼修斯的慶祝方式,暗示受害者本身有責任。
他怎麼能說出這種話?穆里尼奧先生,你憑什麼決定維尼修斯有權做什麼、沒權做什麼?這種評判裏,藏着白人的優越感和自戀。
維尼修斯遭遇的種族主義,和他的行爲無關,只和他的膚色有關。你以爲在學校、在球場上被歧視的孩子,是因爲行爲有問題嗎?不是。難道要維尼修斯、要所有孩子換一種膚色踢球纔行?
穆里尼奧暗示,錯在維尼修斯,是他自找的。這是徹頭徹尾的暴力。部分白人身上的這種優越感,讓他們永遠無法站在受害者的角度思考。他們多一點謙卑都做不到。
而且,我們怎麼能無視球員的話?合着維尼修斯是瘋子,憑空捏造歧視,主動去找裁判?姆巴佩也聽到了,那姆巴佩也是瘋子?黑人都是瘋子,都是妄想症,都在編故事?
當穆里尼奧試圖讓我們相信,維尼修斯要爲自己遭受的種族主義負責時,這太可悲了。憑藉這番言論,他就是一個小人物,一個小人。只要還有這種態度存在,我們就無法團結起來抗爭。這,也是種族主義的歷史。穆里尼奧不是以一個“人”的身份評判種族主義,而是以一個“白人”的身份。我們本不該被膚色左右思想。
你不怕被指責指責全體白人、貼標籤嗎?
我認爲,種族主義問題,首先要靠白人羣體去解決。爲什麼本菲卡球員可以把維尼修斯叫作猴子,把他貶低成動物?因爲他心裏想:“我是白人,我是人;你是黑人,你是動物。”
所有白人都應該站出來說:這不可接受,必須停止。所有人。到那天,社會纔會前進。白人必須意識到這種暴力,明白被叫作猴子有多傷人。
你是白人,你沒有經歷過,你就無法真正理解。那就請傾聽那些遭受種族歧視的人,不要教他們該怎麼做,因爲那隻會加深你的優越感。別試圖告訴維尼修斯:“如果你表現好點,就不會被欺負。”
我欣賞維尼修斯的一點,就是他敢揭發、敢上前、不逆來順受。我從小接受的觀念是:身爲黑人,你要安分守己,不要惹事,接受命運。維尼修斯也在反抗這一點。
你踢球的年代(1990-2008),球場上種族歧視也這麼普遍嗎?
我不知道,也不重要。永遠都太多了。我小時候在電視上看到約瑟夫-貝爾(喀麥隆國門)被羞辱,從那以後我每次都在問: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但變化也有:現在有更多白人,會被種族歧視行爲刺痛。就像現在越來越多人意識到對女性的暴力一樣,我經常把這兩個社會現象放在一起比較。人們不再逆來順受了。
週二在里斯本,其實是一種進步:事發後,維尼修斯和姆巴佩賽後在混合區公開發聲,姆巴佩當場就回擊了對方,沒有讓他安穩踢球。這就是跟進,這就是反抗。
普雷斯蒂安尼是阿根廷人,阿根廷球員也曾出現過種族歧視言論……
我不想捲入國別敘事,重寫國家歷史。他敢羞辱維尼修斯,不是因爲他是阿根廷人,而是因爲他覺得:“我是白人,我更高貴,我可以羞辱你。”
這個故事,道盡了世界的種族化結構。白人不必覺得被指責,我不是來定罪、不是來指責任何人。但他們必須承擔起責任,改變纔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