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0日晚，第39屆中國電影金雞獎頒獎典禮在廈門海峽大劇院舉行，金雞百花電影節也在這兩個多小時裏畫上句號。

紅毯上走過去的是一年裏最能打的導演和演員，內場裏二十多個獎項一個一個開出來。

名單落定之後，場內的表情就分成了幾種：有人抱着獎盃笑得眼睛都眯起來，有人坐在臺下禮貌鼓掌，有人從頭到尾沒出現，還有人在掌聲裏被推到了風口上。

一場頒獎禮，歡喜和遺憾是並排坐着的。

四個人出盡風頭

梁家輝把天花板又頂高了一截。

最佳男主角揭曉時，開獎嘉賓朱一龍都激動不已。

梁家輝憑《捕風追影》裏的反派傅隆生拿下影帝——而這是他從影四十多年，第一次獲得金雞獎提名。

初次上桌就直接端走最重的那道菜，這在金雞的歷史上都不多見。

他站到話筒前，語氣平得像在開一場同學會："這是我第一次獲得金雞獎提名，就把獎盃拿到了手中，這感覺真奇妙。"

沒說兩句又拐了個彎，"拿了獎不代表可以收工，咱們開工了！"

六十八歲的人，依舊對錶演有着極致的熱愛。

這座獎盃對於梁家輝而言，含金量有三層。

第一層，這是他個人的第一座金雞影帝獎盃。

第二層，他是繼成龍、梁朝偉之後，第三位捧起金雞最佳男主角的香港演員。

第三層最重：金雞到手，再加上金像、金馬，他正式集齊華語電影的三座最高表演獎，成了名副其實的"三金影帝"。

一個演反派的人，在六十八歲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這件事本身比獎盃更說明問題。

高葉把二十年的賬一次結清了。

她憑《南京照相館》的林毓秀拿下影后。

名字念出來那一刻，她在座位上愣了好幾秒，隨後眼眶通紅，低着頭強忍，還是沒忍住。

上臺之後聲音是抖的，話說得斷斷續續。

她說這是入行二十年的圓夢時刻，"原來這就是夢想照進現實的感覺"，最後她送給所有還在熬的人一句：路雖遠，行則將至，熱愛終有迴響。

別人說這話可能是客氣，她說不是。

北影科班畢業，一年一年演配角、演小角色，戲紅人不紅的狀態持續了很多年，直到《狂飆》裏的"大嫂"才真正被大衆記住。

《南京照相館》票房衝過三十億，她把林毓秀從虛榮、迷茫到覺醒的那條線走得清清楚楚。

這座獎盃給她的不只是榮譽，是把她直接抬到了行業的正中央，往後找她的劇本，檔次會完全不一樣。

蘭西雅贏在了年輕和靈氣上。

她憑《震耳欲聾》裏的聽障少女張小蕊拿下最佳女配角。

這個角色幾乎不給臺詞，全靠手語、眼神和身體的細微反應撐，難度係數不低。

片中一場吵架戲，據說連彩排都把現場工作人員演哭了。

《震耳欲聾》的導演萬力更是誇她是一名非常有天賦、有靈性的演員。

領獎時她哭得了，最打動人的不是情緒，是感謝的對象——她謝謝父母，說自己長在少數民族地區，父母並不瞭解外面的世界，卻願意支持她走出去看看。

她是恩施的侗族姑娘，武漢大學戲劇表演系畢業，此前在《三體》《追風者》這些作品裏演配角，白玉蘭、金鷹都提名過。

這次金雞落地，等於把網友嘴裏那句"寶藏女演員"變成了官方蓋章。

年紀輕、底子好、戲路寬，這一座獎盃只是起點。

吾守爾·賽來從一個陌生名字變成了全國都認識的名字。

開獎之前，絕大多數觀衆對他毫無印象。

他憑《萬桐書》裏守護十二木卡姆的老藝人吐爾迪·阿洪拿下最佳男配角，同場對手是王傳君、白客、此沙、邵峯，結果一出，網上第一反應就是"爆冷"。

他的表演勝在不使勁：老藝人身上的滄桑、對本土藝術的那點執拗，被他演得像從土地裏長出來的。

領獎時他說得很少，榮譽屬於天山電影製片廠全體同仁，往後還會繼續用心講好新疆故事。

獎項的傳播力有時候比幾十年的舞臺積累都管用。

這一夜之後，這個名字從圈內的熟人名單，變成了普通觀衆也會念的名字。

兩個人鍍了金

這兩個人沒拿到獎盃，可這一晚過後，他們在行業裏的位置實實在在變了。

先說李思潼。

她憑《給阿嬤的情書》裏的謝南枝提名最佳女主角。

這部電影是她人生第一部戲——2004年出生，廣東揭陽人，讀的是廣東財經大學金融工程，跟表演沒有半點關係，是大二那年被導演藍鴻春在短視頻裏發現，才被拉進了劇組。

片子後來成了現象級作品，票房突破二十億，豆瓣評分9分以上，還拿下了本屆最佳編劇和評委會特別獎，一路被帶去海外展映。

她在片中演的那個潮汕女孩，不靠技巧堆砌，靠的是一股未經訓練的乾淨，很多觀衆看完的第一反應是"不像演的"。

對一個素人來說，首次觸電就提名金雞影后，等於跳過別人熬了十幾年的臺階，直接站到了前排。

提名即認可，這句話在她身上格外準確——它證明行業願意把目光投給沒有背景的新人。

在提名者表彰儀式上，她發言時還在緊張，說這份榮譽屬於整個劇組，自己只是偶然被看見，還記着導演那句"把故事帶到光影之下，讓更多人看見"。

面對高葉、宋佳這樣的對手，她把自己放在了學習者位置，說能提名已經是莫大的幸運。

片子爆了之後，湧入的關注和議論是她眼下要學的新功課，能不能穩住，比能不能拿獎更考驗人。

再說檀健次。

他憑《震耳欲聾》裏的律師李淇第一次提名金雞最佳男主角。

這個角色長在聽障家庭，片中大量的手語戲，他提前很久就開始練，手怎麼比、眼神落在哪、語速怎麼收，全是一點點磨出來的。

導演萬力在採訪裏給他的評價很直接：他是一個真正的演員，能把自己完全交出去。

這一提名對他的意義，不只是一行履歷。

從男團成員到被金雞點名的實力派，中間隔着的是觀衆長年累月的偏見——偶像出身的人演戲，往往先被懷疑，再被審視，最後纔可能被承認。

金雞這一提名，相當於把"他能演"這三個字寫在了正式的名單上。

雖然沒能獲獎，但他在提名者表彰儀式上講的一段話，令人動容。

他說演員的功課是無止境的，這條路沒有捷徑，可以慢慢走，急不得，也要耐得住，接下來會繼續沉下心打磨每一個作品。

他說："讓我們在作品裏見"。

這句話，讓大家看到了他對成爲一名好演員的決心。

雖然這次獎盃沒拿到，但以他的年紀和這兩年的選片路子，遲早能夠成爲影帝，一切只是時間問題。

一個人的座位一直空着

影后提名五個人，頒獎禮開始到結束，有一個位子始終沒人坐——張子楓沒有來。

她本屆憑《捕風追影》裏的女警何秋果入圍。

這個角色在一部以成龍、梁家輝男性戲爲骨架的片子裏，能分到的空間有限，但她還是把那種"在男人堆裏一寸一寸掙出位置"的韌勁演出來了，提名並不虛。

只是這已經是她第三次站到這個位置，也是第三次空着手走。

2021年《我的姐姐》，2024年《穿過月亮的旅行》，今年《捕風追影》。

三次摸到國內最高級別的影后門檻，三次都沒推開那扇門。

所以她沒出現這件事，網友基本沒罵，更多是心疼。

畢竟沒有演員不想站上領獎臺，但有演技的張子楓，每次總是差了那麼一點點。

可要說她"輸"了，未必。

童星出道，二十出頭就把同齡人甩開一截。

《我的姐姐》讓她在長春拿過影后，《花漾少女殺人事件》在戛納首映時，影評人把她的表演拿去和《黑天鵝》裏的娜塔莉·波特曼比較。

演技是硬的，年齡是最小的那一檔。

金雞影后這四個字，對她來說不是能不能，是哪一年的問題。

只有他深陷爭議

整晚最不平靜的一個獎，是最佳導演。

結果出來之前，大部分網友押的是申奧。

《南京照相館》拿下最佳故事片，票房口碑雙豐收，是這一年討論度最高的國產片。

另一位熱門是藍鴻春，《給阿嬤的情書》豆瓣9分以上，同樣聲勢不小。

最後念出來的是鄭大聖，《密檔》。

現場掌聲不算小，網絡上卻立刻炸了。

爭議集中在兩件事上。

第一件是作品的分量。

《密檔》8月底上映，票房兩千餘萬，豆瓣6.7分，走的是生活流諜戰線——石庫門裏的鄰里日常、市井閒談之下藏着暗戰，氣質內斂，不靠強衝突。

片子本身有想法，可放在《南京照相館》《給阿嬤的情書》這兩部熱度、口碑都擺在那兒的對手面前，很多觀衆的第一反應是"沒聽過這個名字，也沒看過這部片"，覺得這個獎給得沒道理。

第二件更敏感，是他的家庭背景。

結果一出，鄭大聖的履歷就被翻了個底朝天：1968年生於上海，上戲導演系本科、美國芝加哥藝術學院碩士，出身電影世家——外公黃佐臨是戲劇電影界的大家，外婆丹尼是當年舞臺銀幕雙棲的明星，母親黃蜀芹是拍過不少經典的女導演，父親鄭長符是美工師。

這份家譜一擺出來，"關係戶""搞人情"的說法就跟着來了。

這裏面有多少是情緒，有多少是判斷，其實不難分辨。

家庭背景是真的，但把一座專業獎項直接等同於"家裏有人"，是把兩件事混成了一件——評委會給的理由是具體的技術判斷：以小切口處理重大歷史題材，用日常中的反常搭出隱蔽戰線的張力。

不認同這個判斷可以爭論，但"出身"不該成爲定罪的證據。

截至筆者發稿，鄭大聖本人沒有對這些質疑作出回應。

也有看過他作品的觀衆站出來說話。他此前拍過《村戲》這樣在影迷圈口碑相當硬的作品，也執導過《我本是高山》，風格一直偏冷偏靜，不屬於討大衆喜歡的那一類。

換句話說，他不是憑空冒出來的人，只是他的片子沒進過大多數人的視野。

寫在最後

這一屆金雞獎，看點確實密集。

六十八歲首提即中的影帝，熬了二十年才被照亮的新科影后，年紀輕輕拿下女配的新生代，從無人知曉到一夜成名的老演員。

也有第一次拍電影就提名影后的素人，有從男團一路走到金雞提名名單的轉型者。

還有一個三提三空的年輕女演員，和一個被推上風口浪尖的導演。

獎項是評委在一個晚上做出的選擇，作品是觀衆用一張張票攢出來的口碑，兩件事未必同步，也未必公平。

但這兩種評價同時存在，恰恰是這個行業還有活力的證明。

恭喜所有捧起獎盃的人。也希望這次沒被唸到名字的，別把一夜的結果當成終局——演技不會因爲少一座獎盃而縮水，下一次名單上，說不定就是他們。

中國電影這幾年走得不容易，能有人在片場認真拍、有人在影院座位上認真看，本身就是好事。

期待下一屆，能端出更多讓人服氣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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