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顏錦

編輯 | 1號嘮嗑員

1997年6月1日，黃河壺口瀑布，兩岸人頭攢動。

近10萬民衆在等待着見證奇蹟——柯受良將駕車飛躍黃河。

這是人類歷史上的首次，央視全程跟蹤直播，數億觀衆守在電視機前。

只聽一陣汽車轟鳴聲響起，全副武裝的柯受良駕車衝了過來，觀衆的心跟着揪緊。

可到了上坡的點，汽車卻慢慢停下，然後倒退回起點......

在此之前，柯受良專門進行多次試飛，均未成功。

第一次，因爲車頭太重，只飛了20米遠，就重重栽倒，翻滾幾圈，車子直接報廢，好在柯受良只受了輕傷。

後面的試飛，最遠也只有44米，可黃河壺口瀑布卻有55米寬，剩下的11米，他打算拿命去拼。

劉德華和一圈好友都勸他算了。

萬一失敗，下面就是洶湧奔騰的河水，掉下去必定車毀人亡。

可柯受良卻執意要飛，他不想讓等待他的人失望，更不願自己留下遺憾，哪怕死，亦值得。

重新回到起點的柯受良，目光堅定，握緊方向盤，猛踩油門。

汽車在短短的跑道盡頭咆哮着騰空、起飛，在瀑布上方劃過一條弧線。

人們目光緊緊相隨，電視機前的觀衆緊張地握着拳頭，1.58秒後，汽車成功抵達河對岸。

人們沸騰了！他這捨命一躍，轟動全國，也留下了傳奇人生。

一、

這麼拼，他不是第一次！

早在1982年，曾志偉拍攝《最佳拍檔》時，他的一個飛車鏡頭，讓影視圈頂禮膜拜。

那時候正是香港動作電影的黃金期，人們愛看驚險刺激的鏡頭。

爲了電影能賣座，曾志偉設計了很多特技鏡頭。

其中最難的，便是主演騎着摩托車，以150邁的速度，從一商場的二樓破窗而出。

可曾志偉找遍香港，也沒有一個特技演員敢接這活，“不死也要殘廢！”

有一日本摩托車專家跑來，看到這一嚇人的場景，擺擺手就要回去，給多少錢都不幹！

抱着最後的希望，曾志偉給柯受良打去了電話。

他來實地考察後，也沉默了，心裏盤算着：“這個高度是可以做到的，難就難在撞破玻璃這一關，摩托車容易失衡，後面就很難控制。”

之後柯受良訓練了一週，一層層加高，就在曾志偉打算放棄之時，柯受良來了電話：“我可以！”

開拍當天，曾志偉親手給他穿上防火內衣，又叫來兩輛救護車保駕護航。

從開拍之時起，救護車就一直保持待命狀態，不準熄火。

只見柯受良瞬間就把油門擰到150碼，從大廈猛衝出來，慢鏡頭拉近，漫天玻璃飛濺，他駕車穩穩落地。

曾志偉激動到忘了喊“咔”，衝上去抱住他。

電影一經播出，狂攬2600萬票房，成爲香港首部破2000萬的電影。

大家紛紛打聽那個不要命的特技演員是誰——“柯大膽”的名號就這麼叫響了。

只要是別人解決不了的特技難題，統統來找他。

可此時的成龍卻哭喪着臉，他在好萊塢的嘗試不太成功，費盡心力帶領成家班打造的《龍少爺》又敗給《最佳拍檔》。

他對憑空冒出來的柯受良很有意見，“玩命，誰不會？”準備找他過兩招。

正當大家以爲兩人會比拼一場時，卻意外傳來消息：“柯受良被聘爲成家班的動作指導”。

1986年，成龍帶領團隊前往南斯拉夫拍攝《龍兄虎弟》。

有一場戲，要飛過六車道的高速公路。

成龍本想自己親自上場，奈何受傷的身體喫不消。

這個重擔又落到柯受良身上。

他二話沒說，套上裝備，猛踩油門，直接飛躍75米的車道，相當於從25層樓上一躍而下，憑一己之力再次創下神話。

從此，成龍大哥都管柯受良叫一聲“大哥”。

那時候的劉德華還是新人，拍攝《富貴兵團》時，有些資歷的人拜高踩低，對沒有名氣的他愛理不睬。

有意無意的刁難讓柯受良很看不慣，他衝過去，大手一揮：“有事衝我來！”

那些人悻悻離去，劉德華心中暖暖。

從此，認定了這位大哥。

二、

1953年，柯受良出生在浙江寧波的一個海島上。

那是父親出海捕魚的中轉站，懷孕的母親去幫忙，在沒水沒電的荒島生下他。

三天後，母親帶他回到家裏，大家都說這娃福大命大。

尤其是膽大！

他從小跟着父親出海，練就一身抓魚的好本領。

光着膀子跟水打交道，整個人曬得黢黑，人人都叫他“小黑”。

柯受良不愛學習，初中叛逆，跟老爸吵了一架就輟學的他，除了下海撈魚，就是帶着一幫兄弟四處轉。

他很享受這種被人崇拜的滋味。

有時候他也彈吉他，無病呻吟唱唱少年心，幻想着未來自己能當上歌星。

最讓他不能捨棄的，是騎着自行車，飛快地從高處往下俯衝的快感，刺激、夠味。

村裏來了一位賣貨郎，騎着個小摩托，天天在村裏轉悠。

柯受良手癢難耐，就屁顛屁顛幫着他吆喝、賣貨。

對方看小夥子勤快，就教他如何踩離合、如何剎車、踩油門。

一來二去，柯受良的車技得到很大提升，兩邊樹木飛速往後閃，兩旁風呼呼而過，他心裏別提有多爽了。

有了錢就去瀟灑，沒錢就出海捕魚。

16歲的他厭倦了這種日子，覺得捕魚沒出息。

當他跟媽媽說想去臺北闖蕩時，遭到媽媽一口否決。

可他鐵了心要走，媽媽只能狠心放手。

柯受良懷揣着500塊和對美好世界的幻想，歡歡喜喜去了臺北。

很快，他就被現實打得灰頭土臉：在火車站幫人搬家扛包，朝不保夕。

去工地，沒經驗又還誰都看不慣的一副高傲樣子，很不討老闆歡心，做了沒幾天就被迫捲鋪蓋走人。

晚上沒住的地方，睡公園長凳上，經常被人驅趕。

正當他走投無路時，看到報紙上，新光電影公司招聘臨時演員的消息，他又看見了希望。

想着自己會幾首曲子，也算跟演藝沾邊。

本來人家要求學歷最低大專，可看到這個直爽的小子說自己初中沒畢業，唱歌還行，人也頗有個性，就破格錄取了他。

跑龍套的日子，充滿心酸，爲了等到機會，整整一年，他都睡在劇組的地板上。

但柯受良覺得每天能看到好多大明星，還是很滿意。

也是在這段日子，他發現了一個讓他血脈噴張的職業：龍虎武師。

看到他們每天都可以跟主角打來打去，他就羨慕不已，心裏想着：“這個適合我！”

1970年，他報考了臺灣明星學院，專門學習各類龍虎武師的特技。

從小的熱愛和目前的職業渴望高度契合，他用心揣摩着各種摩托車技巧。

一有時間，他就在衆人面前大秀他的車技：

比如高空跳臺、高速撞牆，蠍子擺尾，他是手拿把掐，看到大家目瞪口呆的樣子，他心裏很是得意。

1975年，他在衆人的建議下，報名參加了臺灣摩托車障礙賽，一出場就是冠軍，這給了他莫大的信心，原來玩摩托車真的能闖出名堂。

比賽一結束，一位香港的導演就找到他談合作。

他開始在演藝圈嶄露頭角。

後來，《最佳拍檔》的經典鏡頭讓他一炮而紅，“這個有膽量的瘋子！”讓人刮目相看。

三、

說他瘋一點不假。

有一次，劉德華正在錄音棚唱《笨小孩》，喝了酒的柯受良，招呼也不打，鑽進去拿起麥就開嗓。

那種渾然天成的滄桑感跟歌詞立意完美融合，兩人瞬間覺得自己唱得不香了。

正打算實心實意地恭維一下大哥，沒想到歌聲戛然而止，轉身卻看到人已經睡趴下了。

這也意外成就了《笨小孩》的經典款。

可柯受良卻後悔不已，後期歌曲的發佈、通告，冗長又繁瑣，很耗費精力。

有一次發佈會要趕早錄播，早就沒了耐心的柯受良耍起了脾氣。

任憑劉德華嘴皮子說破，就回他一句：“我說不來就不來。”

對於撂挑子的柯受良，劉德華也不見怪，反而爲他辯解：“大哥不來是一種巨星行爲。”

爲了圓柯受良的歌唱夢，劉德華特意找李安修爲柯受良量身打造了一首《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很多人就是通過這首歌認識了柯受良，這首歌也成了很多人KTV的必點曲目。

隨着年歲漸長，柯受良不滿足只在電影裏展現車技，他不斷尋求突破，渴望做更有意義的事來體現個人價值。

1987年，他開着汽車飛躍有着“死亡谷”之稱的臺灣桃源湖大峽谷，80米寬的距離，他一躍而過，成爲當之無愧的“飛車第一人”。

1990年，他跟着妻兒遊覽長城，兒子突發奇想，“爸爸，你能不能飛躍長城？在這裏飛的話，那可就太偉大了。”

兒子的話讓他心裏一震，這麼偉大的工程，他可不敢造次。

話雖這麼說，但他內心還是頗爲憧憬。

沒想到兩年後，這個念頭居然成真了。

1992年，他在報紙上看到一則新聞，一位英國人打算騎着摩托車飛躍長城。

看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就坐不住了：”我們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憑什麼便宜了老外？”

於是，他當即推掉了所有工作，帶着助理馬不停蹄奔赴北京。

飛行日子定在當年11月15日，可到了11月，大雪紛飛，眼看着飛不成了。

他們團隊買了幾千包鹽準備着。

沒想到飛前一天，他們正準備去撒鹽的時候，天突然放晴，雪化了大半。

等他正式飛躍的那天，天公繼續作美，暖陽高照，雪全化掉。

柯受良騎着摩托車，以100碼的速度成功跨過長城烽火臺的豁口，成爲飛躍長城的第一人。

在他心裏，長城是父，黃河是母。

之後，他又把飛躍地點選在了最兇險的壺口瀑布，只爲紀念這一關鍵的歷史時刻。

他特意帶上酷愛飛車的次子，柯有謙。

他想，要是失敗了，交代在黃河裏，就讓兒子繼續替他完成未竟的夢想。

飛車是極爲燒錢的運動，爲了飛躍黃河，他定製汽車，訓練準備，300萬沒打什麼水花就沒了。

後來沒辦法，他跟太太商量，把車和房都賣了，前後共計花了1500多萬。

團隊也從20多人削減到3人，但依然缺錢，困難到三個孩子的學費都沒有着落。

他打電話給張學友，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口，反倒是對方懂他：“缺錢？要多少？”

柯受良說：“30萬。”

“把銀行卡號碼給我。”說完張學友掛斷了電話，結果賬上多出50萬。

2003年年底的一天，愛熱鬧的柯受良跟哥們連喝3場後，哮喘發作，昏迷，被送進醫院。

早在2002年，他飛躍布達拉宮時，就因身體不好，被醫生交代過，要注意養生。

可習慣了快意的江湖生活，柯受良根本不把醫生的話當回事。

只是這一次，命運之神不再眷顧他，他躺在醫院的病牀上，再也沒有醒過來。

更讓人唏噓的是，叱吒影壇、歌壇、摩托車界的他，家裏居然連辦葬禮的錢都湊不出。

只留下一套按揭的房子、三個未成年的兒女。

然而他走後的20多年，一圈好友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幫助着孤兒寡母。

柯受良女兒出嫁時，劉德華、張學友以孃家人出席婚禮；

兒子柯有倫出唱片，曾志偉爲其保駕護航。

回顧他這一生，爲人仗義，坦率真誠，滿腹情懷，一次次挑戰自己，活得瀟灑肆意。

這一聲“大哥”，他當之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