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見聞 | 正月,我在滄州南川老街找尋落子
我的老家在河北滄州,雖然人在杭州工作,但每年正月,心裏總有一根弦被千里之外的鑼鼓點敲得發癢。老家有句俗話:“不扭扭秧歌,不跑跑落子,就不算是過年。”今年回鄉,聽聞南川老街有民俗演出,我便一頭扎進那片熱鬧裏,去找尋記憶中的落子。
2月20日下午,南川老街青磚灰瓦的建築羣下掛滿燈籠,遊客摩肩接踵。我踮腳望去,場子中央一隊人馬已擺開陣勢——男的手持兩頭繫着紅綠綢帶的霸王鞭,女的手握竹板或彩扇,綢緞演出服在冬日陽光下格外晃眼。
鑼鼓點子突然像雨點般砸了下來,跑落子開場了。男女各站一排,隨着鼓點穿梭變換。男的步伐穩健,手中霸王鞭唰唰作響,時而在肩頭磕打,時而從背後捋過,透着滄州“武術之鄉”的底子——步子走的是“三角鉚”步法,像釘在地上一樣穩;女的則腰肢扭動,頭微微歪着,膝蓋微曲,呈現出柔美的“三道彎”。
最惹眼的是位扮媒婆的大爺,臉上點着大黑痣,左手挎柳條籃,右手搖蒲扇,進三步退兩步,時而拋個媚眼,時而左顧右盼,惹得滿街鬨笑。旁邊有人喊:“老張頭,今年酸勁兒又大了!”這大爺姓張,年輕時就跑落子,如今快70歲了,年年正月都上場。
趁着中場休息,我找到了演出組織者馬先生。73歲的他頭髮花白,但說起落子時眼睛比燈籠還亮。“跑落子,關鍵在‘跑’字。”馬老說,“咱這落子得有股鮮活勁兒。過去一進臘月就開始練,演到正月十五‘煞箱’。村裏人農閒沒事,天天聚在大隊院子,鑼鼓一敲,整個村都活了。”
馬老說,提到落子,繞不開“大酸梨”周樹堂。周樹堂是南皮倪官屯人,工旦角青衣,把戲劇身段揉進步裏,獨創了女性“三道彎”韻味——頭歪得俏、腰擰得柔、腿曲得綿。當年他男扮女裝,憑藉《放風箏》跳進省歌舞劇院,跳出過國門,摘過國際大獎。
演出繼續進行,隊形變成大圓圈,男女搭檔相對。二胡聲起,《茉莉花》調子飄出,場上的“少女”們上下翻飛,時而像彩蝶,時而像流雲。旁邊一位頭髮全白的老太太眼睛一直盯着場上:“我從小就看跑落子,後來去了外地,幾十年沒看了。今年專門讓閨女開車帶我來。”
天漸黑了,燈籠次第亮起。演出接近尾聲,演員們踏着鑼鼓點子緩緩退場,觀衆卻遲遲不散。馬老收拾道具時,幾個年輕人圍過來問這問那。其中一個20歲出頭的小夥子,寒假回來跟着學落子。“我爸說這是咱滄州的魂,不能丟。剛開始覺得別扭,真學進去才發現有功夫,‘三道彎’看着簡單,練起來渾身疼。”馬老拍拍他的肩,說:“落子看着土,其實雅。能在莊稼人心裏紮根幾百年,就因爲演的是咱自己的日子。”
是啊,它粗獷時是滄州漢子的八極拳腳,婉約時是農家少女的風擺楊柳。根始終紮在泥土裏。臨走時馬老喊住我:“明年正月還來啊!”我穿過人羣往外走,身後鑼鼓聲隱隱約約。有年輕人在路邊問同伴:“剛纔那是什麼舞?真帶勁兒!”“滄州落子,咱這兒的寶貝。”我心裏一熱。只要鑼鼓還在響,只要還有年輕人願意問、願意學,這落子的魂,就斷不了。
體壇報記者:高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