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拜:對球員要引導理解而非強迫;恩裏克改變了巴黎的氣質
畢爾巴鄂競技舊將、前安道爾主帥伊拜-戈麥斯近日接受了採訪,他談論了自己的執教感想。
伊拜表示,自己認爲如今的管理方式與過去已經大不相同,對於球員需要引導而非強迫,否則會激起球員的逆反心理。
你好,伊拜,最近怎樣?
“我很好。首先祝大家新年快樂,祝大家在2026年一切順利,最重要的是身體健康,這比什麼都重要。我正處於一個繼續學習的階段,試圖在新的激情和夢想中繼續成長。確實會想念執教的日子,畢竟如果你不想念一件你如此熱愛的事情,那纔是個壞信號。但我很好,狀態不錯。”
當一名教練處於像你現在這樣的空窗期時,都在做些什麼?
“目前我和我的教練組每天都在補習英語。此外,我們也在拜訪不同的俱樂部,考察不同的模式和架構,就像我說的,去傾聽、去學習、去成長。不過情況各不相同吧,一個經驗更豐富的教練可能就沒有那麼多急切的求知慾,雖然進步的空間總歸是有的。”
我想改變最大的是生活節奏
“這正是我最想念的部分。我最想念的就是那種分析和備戰的日常,那種每天都在督促自己和球隊取得進步的日常……當然,還有準備比賽的過程,以及那種競爭感,看球隊如何去拼搏。說實話,這是我最懷念的,我無法否認,因爲這是我熱愛的事業。但你也知道,在西班牙,受限於規則,我這個賽季無法在同一級別再次執教,所以目前只能靜下心來。”
比起做球員的感覺如何?
“有時候看比賽會有那麼一些瞬間會懷念踢球,但我總是說,我在當球員的時候,其實心裏已經同時也當了13個賽季的教練了。在職業生涯的最後幾年,也就是那些不太順利的年份,我感覺自己是在強行堅持……我自己也意識到自己達不到比賽要求的水平了。因爲我很清楚退役後想做什麼,所以退役的決定做得很輕鬆。我熱愛教練這份工作,說實話,我並沒有太懷念當球員的日子。”
有很多球員在退役之後陷入了迷茫,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是的,甚至當年我離開畢爾巴鄂的時候,心理狀態也很不好,很多俱樂部邀請我加盟,我卻只能看到那些俱樂部的消極面,然後統統拒絕了。當時我作爲球員也經歷了幾個月的空窗期,那會的情況非常複雜。所以我能設身處地地理解那些退役之後陷入迷茫和困惑的人,他們不知道自己未來該去做體育管理、教練還是直接改走其他路。這很難,這真的很難,而明確目標確實幫了我很多。”
你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當教練了
“是的,我13歲的時候就開始當教練了,帶5歲的小孩。我在小聖徒連續當了13個賽季的教練,直到我離開畢爾巴鄂競技加盟阿拉維斯。我加盟阿拉維斯的第一年其實還是在兩頭跑,一邊在阿拉維斯踢球,一邊在小聖徒帶隊。但第二年我搬到維多利亞去住了,就沒有再回去帶隊了。在阿拉維斯的時候,我認識了馬科斯-略倫特,他讓我意識到要真正成爲一名全方位的職業球員,或者至少試圖達到自己的最佳水平意味着什麼,下午我有太多額外工作要做,也就沒時間去教小孩子了。”
談談馬科斯-略倫特
“馬科斯-略倫特在生活方式和飲食方面的自我要求讓人感到驚訝。我本以爲自己在這些方面做得已經很好了,但看到他......真是讓人驚訝。我記得他第一次跟我說,早上鍛鍊不要喫飯,我當時驚呆了,因爲當時我不喫早飯根本出不了門,而現在我已經空腹鍛鍊很多年了。”
馬科斯-略倫特最近因爲生活習慣引起了很多討論,比如他那副奇怪的眼鏡
“我覺得一切都是基於結果討論的。如果是哈蘭德和馬科斯-略倫特給你推薦那個東西,然後你看一看他們的競技狀態,很多職業球員自然而然也就願意去嘗試了。但如果是職業生涯最後一年的我在推薦那個東西,然後你一看我當時的競技狀態,就會驚呼‘哇靠,踢那麼爛,誰要學啊。’歸根結底,大家都想模仿成功的人,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看結果的。”
你的頂級聯賽首秀並不美好,上場3分鐘就受傷下去了
“是的,我在對陣皇家薩拉戈薩比賽中完成了首秀,但上場2分38秒後,我就遭受了一次重傷——髕骨脫臼,休戰了8個月。你可以想象,剛實現了首秀夢想,轉瞬間世界就在你面前崩塌了。你可以想象那種緊張感,以及對那一刻的憧憬和激情,醫生跑過來的時候我甚至問醫生我能不能繼續踢,那時候我的髕骨都已經移位了,他們在場上幫我完成了復位。醫生制止了我的想法,他說自己從沒見過這種傷病……好吧,我自己當時也從沒見過髕骨脫臼的。但你也知道,往往事情就是這樣,一旦發生過一次,你之後就會經常看到這種傷病。當髕骨復位後,可能因爲緊張和疼痛,我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堅持了。”
傷病也會讓人得到成長
“確實能成長,尤其是在心態方面,在如何面對逆境方面。不過確實,雖然憑藉那次經歷,我當時盡力去做了最好的康復,但我當時並沒有現在這種對傷病和康復的認知。如果是現在,我會做得完全不同。當時我不是爲了恢復得儘可能好,而是爲了恢復得儘可能快,這有很大區別。在那之後,我大概休養了8個月,賽季末我在卡帕羅斯手下又踢了兩場比賽,打拉科魯尼亞和桑坦德。之後我在貝爾薩手下度過了非常棒的兩個賽季。但你要知道,我當時習慣了帶着疼痛踢球。我那時不誠實,我想踢球,想回到賽場,我習慣了忍痛,總是嘴硬說不疼,但其實是疼的。這種做法不對,但當時我只想踢球。後來因爲忍痛踢球依然表現不錯,我就一直硬撐……直到巴爾韋德執教的那個賽季中期,也就是兩年半之後,我的另一條腿開始出現大量肌肉傷病,因爲身體代償機制出了問題。”
急於出戰,總是帶傷上場是否制約了你的上限?
“毫無疑問,直到今天,我的膝蓋依然是有問題的。我確信,如果不是因爲那次膝蓋康復處理成那樣……後來還有感染,處理起來也非常棘手。但我很清楚,如果處理得當,我的職業生涯本可以更長。我不敢說是否還能在西甲這樣的頂級聯賽,但至少是在職業足球圈。”
你曾踢過幾個極具統治力的賽季,連場進球,攻破伯納烏、諾坎普,在畢爾巴鄂競技成爲重要球員,參加決賽
“是的,我的巔峯時間大概有五年吧,那五年對我而言堪稱完美,那是兒時的我無法想象的。在貝爾薩手下我有兩個賽季,除了最初三個月出場不多,第一年我們就進了歐聯和國王杯決賽,我最終成爲了球隊的重要一員。第二年我也是重要球員。在巴爾韋德手下的那半個賽季,直到我受傷前,我在一月份還是隊內的最佳射手,進球數甚至排在阿杜里斯前面,這對於一個邊鋒來說並不容易。那是我狀態正佳的時候,但一月份我受傷了,整個賽季報銷,隨後就開始了各種傷病,狀態下滑,不論是心理上還是身體機能上都一落千丈。那時俱樂部和我都覺得需要尋找出路,於是我去了阿拉維斯,在那裏我又找回了極高的水平,度過了兩個半賽季,和球迷們一起享受了集體的快樂。我回到了那種充滿幸福感的狀態,這也促使畢爾巴鄂競技後來又把我簽了回去。”
你是不是從未在畢爾巴鄂競技青訓營踢過球?
“是的,我一直在小聖徒青訓踢球。我4歲就進小聖徒青訓營了,一直踢到成年隊,那一年我是榮譽聯賽的最佳射手,然後塞斯陶河簽下了我。塞斯陶河當時踢西乙B,他們跟我說讓我先去參加季前合訓,看看情況再說。我跟塞斯陶河的人說,我還年輕,我要踢球,我在小聖徒踢得很順,過得也很開心。如果他們覺得我水平不夠,上不了場,那還是放我回小聖徒吧。結果季前賽中我很出色,得到了塞斯陶河的認可,在那裏度過了成功的一年,然後我就直接跳到了畢爾巴鄂競技的一線隊。雖然我也代表預備隊踢過幾場比賽,但我一直是跟一線隊訓練的。”
有些孩子有天賦,家長可能會不希望孩子留在本地青訓球隊,而是想把孩子送到西甲、西乙俱樂部的梯隊。那裏的青訓可能更專業,但孩子可能上場時間會減少,不再享受足球。你怎麼看這個問題?是犧牲出場時間去更好的俱樂部,還是留在社區球隊享受比賽?
“我認爲每個人的情況都是不同的,也就是說,你必須觀察一切,分析很多事情。但我堅持認爲,享受足球必須是第一位的——不僅僅是青訓時期,職業球員也需要享受足球。我相信只有在日常訓練中感到快樂,你才能發揮出最佳水平。現在的孩子們承受了太多來自環境的壓力,首先是經紀人過早介入年輕球員的生活。還有家庭環境,很多時候我覺得父母因爲自己沒能成功,就想把希望寄託在孩子身上,環境壓力太大了,這其實很不好。踢足球的關鍵就是享受,如果在一個職業俱樂部的環境中,孩子覺得合適並且能享受足球,那就去,如果覺得那個環境不適合享受……你看我的例子,我走了另一條路,踢得非常開心,最後也成功了。我從踢地區聯賽到完成西甲首秀僅僅只花了14個月,這是一個巨大的跨越,但這條路是走得通的。我認爲年輕球員不要設立太長遠的目標,設立一點小目標就好,就是每天變得更好。爲了每天變得更好,你就得享受每一天,這纔是讓你接近最佳水平的途徑。當你達到了最佳水平,你自然會去到你該去的位置。”
談談你合作過的出色教練們,先談談貝爾薩
“關於貝爾薩,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球隊的進攻階段。在場上,我踢得很安心,因爲我知道只要我接到球,身邊總會有出球點。他能讓局部區域的2-3名球員之間產生互動,近端的球員永遠在移動,永遠在提供解決方案。他的機制和自動化配合是非常結構化的,通過大量重複訓練,在場上這些配合自然而然就打出來了,因爲大腦已經整合了這些動作,這是我最推崇他的一點。儘管有時候人們會反對這種結構化的機械訓練,認爲它無法在比賽中複製,但我認爲這種結構化訓練,只要你之後能把它轉化進更真實的比賽場景,它就是有用的。貝爾薩也不僅僅是練結構化,他的這種訓練給你提供瞭解決方案——我是親身經歷過的,比如兩三人小組配合,這些在比賽中會重複很多次。我記得貝爾薩會把比賽中經常發生的具體動作截取出來,把它們變成訓練項目。這些情境在他的戰術體系或模式中經常出現。如果你的戰術模式是尋找自由人,你通過練習——比如三人一組,你去逼搶持球人,防守人分別從右、中、左跳出來施壓,你交替應對這些施壓,並學會把球傳給那個自由人,無論是直接傳還是通過第三人——通過重複,到了比賽中,當有人從某處撲上來時,你的反應就是機械式的、本能的。傳球路線、尋找第三人……你的決策能力通過重複被鍛煉出來了。你會發現一切都變得更流暢、更快速。”
巴爾韋德
“巴爾韋德有一種平靜的領導力,大家可能覺得他在替補席上看起來總是愁眉苦臉或者缺乏激情,但他無需大喊大叫就能觸達球員內心,球員們非常信任他。他擁有那種作爲教練很多時候所必需的領導力。”
佩萊格里諾
“佩萊格里諾很講究防守階段的戰術紀律,他在某種程度上讓我想起了馬塞利諾。佩萊格里諾的球隊站位非常緊湊、短小,根據我們的配置適應高位、中位或低位防守,然後伺機反擊。後來我也和馬塞利諾合作過,雖然有很多細節不同,但在防守秩序上,這是我最想誇讚佩萊格里諾的一點。”
我記得你感謝過馬塞利諾對你的坦誠
“我感謝他,非常感謝。馬塞利諾來了之後,非常坦誠地讓我認清了自己的處境。保持坦誠是做教練的關鍵,也是我的目標之一,我總是儘量對所有我麾下的球員保持最真誠的態度,尤其是當要傳達的信息並不積極的時候。這種時候往往很傷人,但我認爲把話說開說明白纔是最有價值的。球員短期內可能會很痛苦,但從中長期來看,我確信把真相擺在桌面上,無論對你還是對接收信息的人來說,都是雙贏。”
你最終在小聖徒掛靴
“是的,我很清楚,不管怎樣,我想在小聖徒結束職業生涯,哪怕只是幾個月或一個賽季。小聖徒是我生命中的俱樂部,我的父親在那裏當過主席、協調員、體育總監、教練……那是我的俱樂部,我很清楚我只想在那裏退役。後來我還直接接手了小聖徒的青年榮譽級梯隊。”
執教的第一個賽季你學到了什麼?
“執教青年隊簡直是一種享受。你能看到那些球員們即將邁入足球現實之前的狀態,他們正在逐漸開始綻放光芒,尤其是在那個組別我們要對陣畢包和皇家社會的梯隊。你能看到球員們在那個級別踢球的動力,那是青訓體系下的頂級聯賽,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走到這一步的,在這個級別上,球員已經處於一個可以施壓的競爭環境中了。對我來說,這是第一次真正的學習——我不是指青訓教學,那個我幹了很多年——而是那種準備比賽、準備特定打法、特定模式以尋求比賽結果的感覺。那是我第一次將比賽結果放在絕對優先級,而不僅僅只是培養球員。”
問個很宏大的問題,對你來說,教練是什麼?
“雖然我不喜歡領袖這個詞,但教練不得不成爲一個領袖,而且必須要能創造出願意跟隨他的其他領袖。”
爲什麼不喜歡領袖這個詞?
“其實也談不上不喜歡,是不喜歡自封爲‘領袖’。我現在已經當教練了,我知道自己必須承擔這個角色......”
那你如何培養其他領袖?有什麼策略嗎?
“說實話,我今年在安道爾沒能培養出跟隨自己的領袖,所以我沒法回答你這個問題......我沒能做到這一點也是球隊缺乏能量和激情的原因之一。”
回顧一下你帶多米尼加參加奧運會的故事
“那是一段獨特的經歷,這個機會來得很突然,我當時一頭霧水。那會來了一個小夥,他問我你願不願意帶多米尼加去踢奧運會,我起初還以爲是什麼整蠱節目,在四周找攝像頭呢。”
你對多米尼加足球一無所知,備戰和選人是怎麼做的?
“我首先對多米尼加的情況進行了分析調研,那會我感覺自己真的是像在石頭縫裏扒多米尼加球員,因爲很多球員其實都是雙國籍。調研之後,我感覺這個任務可以一試,而且,畢竟奧運會這個名頭擺在這裏,我就接受了邀約。我們去了巴拉圭集訓,那是唯一的集訓。說到這個,我覺得多米尼加的組織工作還有很大提升空間,那裏的故事我可以講一千個,組織工作非常複雜,我們在巴拉圭只待了10天,踢了兩場比賽。我記得第一場他們贏了我們,但第二場我們成功拿下了。巴拉圭可是南美冠軍,他們曾擊敗過阿根廷和巴西。你可以想象,那對多米尼加人來說簡直不可思議。我感受到了當地人的喜愛,感覺大家開始關注我們。然後我們就去了奧運會。我記得也是組織工作的問題……我們在奧運開幕前八天才到達。提前八天,到達兩天後就要跟法國隊踢比賽。我們本來想早得多到達,提前四五天就展開備戰。法國的陣容很豪華,加上我們的備戰工作也沒做好,結果被灌了7個球,但本來我們可能會輸20個。我們的小組很難踢:埃及、西班牙、烏茲別克斯坦,都是強隊。我們制定了一週的訓練計劃,真的進步非常大。我們逼平了埃及,打西班牙的上半場踢得也堪稱完美。我其實還是喜歡主動出擊的,但我很清楚,如果對手是西班牙,我們沒有資本去踢得太主動。所以我選擇了中位防守,最終變成了低位防守,就像佩萊格里諾帶隊那樣。至少阿斯科納被罰下前,我們是1-1平。下半場少打一人輸了個1-3,就出局了。但我覺得我們表現得很體面,奧運體驗也很棒。最後三天我們住了奧運村。但說實話,我根本不相信住在奧運村的運動員能創造最佳成績,根本不可能。那破紙板牀讓人根本沒法好好休息,找點正常適合比賽的喫的都難,全是什麼披薩自助。而且,也沒有給團隊項目在專門的備戰房間,我都不知道奧運村裏哪裏能帶隊觀看錄像、分析戰術......奧運村就這麼個環境,真的讓人大跌眼鏡。不過後來我看到有些國家的選手根本就不住奧運村......我就明白了。不過奧運村也有好的一面,因爲你可以遇到德約科維奇、納達爾、阿爾卡拉斯等人,遇到這些讓你興奮的人,你會喜歡那種近距離交流的感覺,大家就好像聚在一個微型城市裏。”
你把你的教練組全部帶去參賽了
“是的,如今教練的工作量是非常大的。如果你想把教練工作做好,就需要儘可能掌控每一個細節,而這種事情一個人是做不到的。擁有自己的班底是很關鍵的,而且趨勢就是往那個方向發展的。你需要值得信賴的人,需要能分擔工作的人。其實我以前揬臭過教練組看上去比球員還多這種情況,我完全理解人們的看法,但自己走上這條路之後,我發現一個教練組還真得有這麼多人......”
談談你在安道爾的教練分配
“我帶了兩名助教,一名體能教練,還有一名營養顧問——也就是營養師,他是負責營養這塊的,剩下的人員是俱樂部安排的。我認爲今年我在尋找角色定位上費了些勁,也許我當時應該多傾聽一些。不過,這都是經驗教訓。所以說,現在的我比六個月前要強多了。但歸根結底,如果你只帶了四五個人去俱樂部,然後要去管理二十多個俱樂部安排的人,這肯定是一個過程。如果我未來有幸能爭取到帶更龐大團隊的資格——因爲這東西必須得靠自己去爭,也許十年後我能帶十人團隊去新球隊執教。我記得以前體能教練通常就一個,現在有四個,有些俱樂部甚至更多,每三四個球員就配一個。歸根結底,如果想要把專業領域研究得更透徹更精準,就是需要大量人手的。”
談談你對球隊的管理吧,你的到來爲亞勒那斯帶來了什麼?
“說真的,我感覺我可能再也無法達成像帶領亞勒那斯奪冠那麼難的成就了。那真的非常非常困難,無論是從背景、環境、陣容的組建方式、球員來源……還是那個級別的競技水平來看。在亞勒那斯,我推行了一些對他們而言很新鮮的措施。亞勒那斯沒有預算,所以球員的飲食都是自己解決的。我和隊醫以及營養顧問進行了分析,並和球員進行了溝通,只要他們有意願,我就會爲每個人出具一份個性化的飲食方案,如果沒有意願,我也會給他們出一份建議食譜,想執行的,就執行,實在不願意的,也不強迫。對於那些半職業球員而言,這是第一次體驗這種待遇。”
“在亞勒那斯,我擁有一羣願意傾聽、願意關注的球員,他們很快領悟了我的理念,我們共同成長了很多,我認爲這是成功的關鍵所在。不光是他們成長,我也成長,我們一起成長。那是非常美妙的一年,毫無疑問,我會永遠銘記在心。球隊必須贏球,但勝利歸根結底是球員帶來的,所以我通過提升球員來提升球隊。我努力挖掘每個球員的最佳水平,讓每個球員在個體層面獲得成長,然後讓得到提升後的他們爲球隊整體服務。但確實,如今想說服球員是很困難的,尤其是那些非首發球員。我不喜歡說主力和替補,阿爾特塔將那些球員稱作非首發球員,我很喜歡。但那些非首發球員,有些時候心態可能確實會不太好,他們可能會期待自己同位置的競爭對手錶現糟糕,可能會期待球隊一敗塗地,因爲某些完全可以理解的原因......但他們沒有意識到,如果一支球隊一往無前,即便你無法上場,你也會得到肯定,當時的我就是這樣。畢爾巴鄂競技兩進決賽那年,我基本沒怎麼上場過,但不管你信不信,那年我離隊的時候,接到了很多西甲球隊的邀約......所以,不管你上不上場,球隊表現出色對你而言永遠是一件好事。”
但你要怎麼說服非首發球員相信這一點呢?
“這很難,我會怎麼說服?我會先問他你的偶像是誰......當然,我沒辦法把他偶像從屏幕裏拖到他面前,讓他偶像面對面給他講講清楚,但我會搜索他偶像的職業履歷,然後對球員說:‘看,你偶像也經歷過這個階段’。然後,對方就有可能會意識到一些問題,這個時候你要做的就是傾聽他們的想法。這也是爲什麼我酷愛使用社交媒體,我用社交媒體是爲了分享我的經歷,如果我的發言能幫到10個人,你不知道我會多開心,因爲我在那些困難時刻,我也希望能聽到那些經歷過同樣遭遇的人說話,那在當時會幫到我。所以我覺得球員必須意識到,他們領的工資是訓練的錢,上場比賽只是對他們努力訓練的一種獎賞,足球比賽只有十一個人能首發上場,這十一個人是誰完全不取決於你,而是取決於專門負責做出決定的人。所以我總是跟他們說:如果你不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沒有那種投入、傾聽、關注、想要進步的心,對我來說那是絕對不可接受的,如果你有這些,那能讓你接近上場,但這並不保證你能上場。我沒法向球員保證上場時間,因爲如果大家都練得好,總得有人去坐板凳,很明顯。”
在安道爾呢?
“除了安道爾,我還接到過其他球隊的邀約,但我最終選擇了安道爾。很多人說寧做雞頭不做鳳尾,但我選擇去當鳳尾,結果就真成鳳尾了......我們的開局相當不錯,但之後在成績上出現了問題。球隊前幾輪踢得很順,但之後遭遇了連敗,但如果你去看數據,你會發現連敗期間的球隊數據是比開局階段要好的......所以我一直說我不會迷信數據。比如說預期進球,我們在連敗期間的預期進球更多,但這個數據實際上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比如說我們在禁區前沿有一次二打一的機會,最後沒形成射門,這就不算進預期進球裏,但如果你讓我選,是在禁區前沿創造十次二打一的機會,還是在禁區外面完成一次質量極低的打門,我選多少次也都只會去選前者,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數據好固然有積極的一面,但所有數據都得放到具體背景裏去解讀,至於控球率......這個數據根本無所謂,真的無所謂。控制球權是爲了控制比賽,但最終目的是爲了儘可能地去攻擊對手,並讓對手儘可能少地攻擊我們,就是這麼簡單。我們是一支高控球率的球隊,但缺乏縱深,在禁區內的表現也不好。從第14輪開始,尤其是最後兩場,對陣韋斯卡,我們上半場踢得非常好。我們2-0領先,本該進到3-0、4-0,結果下半場被對手扳平了。我當時的感覺就是,天吶,一場滿分10分的比賽,我們必須踢出10.5分才能贏球,但你怎麼能每週都踢出10.5分的比賽?那太難了。之後是阿爾瓦塞特,那場比賽真不該輸,但事實就是輸了。球從他們球員的背上彈了進去,這最終導致了你的輸球。再然後是卡斯特利翁,他們的打法非常混亂,但那種混亂就是他們的教練巴勃羅所追求的東西,成績也證明了這一點。對於當時的我們而言,卡斯特利翁這種戰術混亂的對手簡直是最難對付的對手,從比賽的一開始我就發現我的球隊沒有活力、沒有靈魂。中場休息我在更衣室講話的時候,我看到一名重要球員的神態......名字我就不說了,但他的那副樣子讓我哀嘆,因爲我知道自己的話已經傳達不下去了。比賽結束後,我就和我的團隊說,該找體育總監聊聊了,我們該離開了。很多時候,問題已經不在於你更好還是更差了,不在於你的話是否有效,也你管理得好不好。那個時候球隊已經陷入了一種惡性循環,尤其是在自信和積極性層面,我認爲球隊的水準開始下滑了。我們去看比賽分析,我向你保證,在90%的比賽裏,我們都覺得需要改進的地方非常少。問題出在把握不住得分機會,而進球終究是最重要的。如果你的球隊八輪不勝,你很難和球員說我們踢得很好,球員不可能相信這一點,你甚至說服不了自己。我不能允許那種懷疑繼續擴大,不能讓我們之前所有做得很好的工作都被掩蓋掉。球隊需要一個改變,球員需要一個改變,我認爲離開就是那個時候最好的選擇。當時可能有人會感到驚訝,但從中長期來看,我堅信這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安道爾會負責球員的早午飯,所以對飲食的把控力度更強,但也許我們本該控制得少一點,因爲對大多數人來說沒問題,但總有那麼幾個……這也正常,我換位思考一下,有時候確實,你會對改變有牴觸情緒,所以你也得理解他們。對於這種情況,你能做的就是傾聽球員,歸根結底,雖然某種方法對你有用,你也對此深信不疑,但如果他不願意做,沒關係,隨他去,讓他按自己的方式來。如果你完完全全確信你的方法能帶來最佳狀態,而他的方式不行,那也沒關係,你不要去強迫他,讓他自己去摸索,如果你的方式真的正確,最終他自己會走到這條路上來的。到時候看別人的進步如何,他的進步如何;看別人受什麼傷,他又受什麼傷,他自然而然就會看明白的。歸根結底,改變必須源自他們每個人內心。是的,如今這種情況……強加於人是行不通的,得去啓發,不能強加。我也有過這種階段,在很多事情上自我過度膨脹,不想聽別人的意見,但現在我覺得傾聽纔是讓你學習的途徑。”
你是否認爲安道爾的陣容太過臃腫了?
“是的,26名球員只打一項賽事,我勸所有人都別這麼幹。尤其是以我的管理模式,球員很少受傷,我向你保證,我甚至不需要23名球員。在我帶隊的第一場比賽中,我甚至不知道替補席上坐着的那些人都是些誰。我讓助教把比賽名單拿給我看看,然後我看到了一些我原本根本沒有帶進名單的球員......對於教練而言,有些球員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會使用他,但最終還是會把他招進大名單裏。在我看來,這其實沒有必要,我認爲從一開始就不把他們招進去纔是更真誠的做法。因爲你並不想使用他們,把他招進大名單裏只是爲了安撫他們的情緒,給他們一種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虛僞的希望而已。但我覺得,就因爲這點原因帶上他們,你還不如給他們放假,讓他們去陪陪家人。有些教練爲了湊名單,甚至把一線隊帶滿了還不夠,非得帶幾個根本不打算用的B隊小孩去比賽,這就更沒有必要了。”
你的戰術體系會根據現實情況進行調整嗎?
“毫無疑問是會的,不僅是根據你的球員,還要根據對手。就像我之前跟你提過的多米尼加國奧的例子:我是一個喜歡在比賽中掌握主動的教練,但帶領多米尼加對陣西班牙時,我不可能主動出擊,只能做好低位防守,伺機反擊。如果談到自己的理想戰術,我喜歡掌握主動,喜歡主導比賽,創造人數優勢。我同樣也是‘尋找空位’的狂熱信徒,我總是試圖讓球員懂得如何解讀:解讀對手什麼時候上搶,在哪上搶,時機如何,我如何讓隊友獲得空位,如何創造這些優勢。當然,也要看對手怎麼防守你。現在有些球隊進行區域防守,有些球隊採用更混合的方式,在有球區域人盯人,在遠端區域進行補位,還有些球隊全場人盯人。所以我覺得你必須在一週的備戰中去研究對手的防守戰術,向球員解釋清楚,然後再確定這場比賽的具體戰術安排。”
“在亞勒那斯我必須踢翼衛體系,因爲球隊沒有純正的邊鋒。所以,我們用了三中衛,安排一名後腰,兩名中前衛,還有一個靈活變位的球員,他是那個負責製造人數優勢並尋找空間的人。爲什麼?因爲我們當時擁有……或者我認爲我們擁有那個級別最好的兩名翼衛,但我們沒有擅長突破的純邊鋒。所以這些球員更擅長後插上而不是站樁。從這裏開始,就像……像我跟你說過的:主要是創造人數優勢。如何創造人數優勢?這名球員必須察覺壓力來自哪裏。如果對手從這裏上搶,那空位球員就是這個。我把球傳給這個球員,或者讓這個球員回撤來接應,或者這個正在改變高度的球員回撤來解放這名球員。如果對手從裏面上搶,那空位球員就是這個;這個球員跑到上搶者的身後去利用這個空間。如何讓他獲得空位?用什麼方式?是從外線嗎?我認爲一旦讓這些球員正面朝向球門,並且已經剔除了對方的防守球員,這時我們就必須開始進行前插跑位。這取決於你在哪個哪裏;如果你在更靠裏的通道,那更容易跑對角線,跑到外線去。如果你在更靠外的通道,那就往裏跑,而這個產生的空間如果有人跟防,這名球員可以過來,或者這名球員可以過來……好吧,就是各種不同的移動。而在這些情況下,當你把球打到裏面,再轉移到另一側……當你把球轉移到另一側時,就會創造出一對一的局面。而今年相反,因爲安道爾的陣容配置不同,我改爲使用邊鋒。”
“最重要的是,我認爲關鍵在於球員要理解。你不能直接告訴他,嘿,看,球到這兒你就去那兒,你就得那樣,不。球員要理解對手在哪裏上搶,我如何把球傳給那個空位球員。一旦球到了空位球員腳下,你怎麼做更好?什麼更有意義,是給縱深?是外線的人給,還是內線的人給?因爲而且現在我們看到有些球隊,可能有一陣子是邊鋒上來上搶,但之後他們會調整,換另一個人上搶,這是變化的。這就是適應性所在,不僅是賽前對對手的適應,還有比賽過程中的適應。所以我認爲關鍵在於:教導球員或給球員提供做決策的工具。邊鋒上搶了,但顯然他們也會修正。也許之後是裏面的球員上搶,誰是空位球員,對吧?當裏面的球員上搶時,或者裏面的上搶了,後面的球員跟防補位。所以在那兒……你不需要爲了給縱深而去找那個空位球員,你得提前給,你得創造更多的移動。對我來說,附近的球員必須頻繁移動,但什麼時候動?如果你動得太早,就把球場空間壓縮得太小了,沒給隊友留出空間。對,那個時機。”
帶隊打了半個賽季西乙,哪個對手最讓你感到驚訝?
“就是我之前說的,卡斯特利翁。”
球員呢?
“金旻洙,九月份他被提名爲閱讀最佳。金旻洙非常驚豔,不僅僅是球技方面的驚豔,更是因爲他的心態,那種將集體利益置於個人之上的態度,我認爲他具備在頂級聯賽踢很多年的一切條件。我認識金旻洙的母親,你能感覺到韓國人的文化給他印刻下的底色,韓國文化是一種很有條理、極度講究尊重的文化。”
預測一下最終能升級的球隊吧
“桑坦德競技、拉斯帕爾馬斯和卡斯特利翁。”
你又提卡斯特利翁了
“哈哈,那當然。”
你認爲最大的失敗是什麼?
“最大的失敗……我認爲在於不去嘗試。所以無論程度如何,我總是去嘗試,我總是試圖改進,試圖每天變得更好,而且……實際上我從未感到自己被擊敗,我有時感覺好一些,有時感覺差一些,但我從未有過挫敗感。歸根結底,我從未自暴自棄,我所做的決定在我當時所處的每個情境下總是有意義的。至於決策正確與否是另一回事,但說到挫敗感,說實話,我從未體會過。我最近在一本書裏讀到……我不想顯得像在掉書袋,但我……我不記得西班牙語書名了,英語書名叫《戰勝惡魔》,書裏說……只有停下腳步的人才算被打敗。是的,所以我跟你說,我認爲失敗在於你不去嘗試,或者當你自暴自棄的時候。我……我現在在這裏,36歲的年紀,試圖學習,試圖成長,不僅是在足球和戰術領域,也是在生活層面。我試圖每天都成爲一個更好的人,當然,是在思想範疇內。”
你認爲在教練的培養過程中,哪一部分目前仍然被低估了?
“仍是領導力方面的問題。正如我們之前所說,領導方式在近些年已經發生了很大的演變。我認爲現在的足球運動員理解信息的方式與過去不同了,就拿視頻來說,現在的視頻,如果你放一個超過……我不知道怎麼說,甚至超過5分鐘的視頻,球員的注意力就散了,以前不是這樣的。歸根結底你必須適應社會的變化,這很正常。一切都在進化,一切都在改變,如果你不適應,那我覺得……問題就出在那兒。所以我認爲領導方式、信息類型、你如何傳達、你如何領導,就是我們之前聊過的,與其強加於人,不如以此啓發。我認爲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改變,必須去做的改變。我認爲那纔是變化的關鍵所在。”
我非常喜歡一句我聽你反覆提到的話,那就是“心信其事,則造其勢”
“我始終這樣認爲。我相信大腦能做到任何事,真的是任何事,我是認真的。甚至談到疾病,我認爲如果你始終覺得自己會生病,之後疾病就會真的纏上你。相反,如果你認爲你永遠不會生病,你就永遠不會生病。我真的相信這一點,《心信其事,則造其勢》,其實這是一本書名,我推薦大家都去看看。歸根結底,一切都是可以傳遞的。所以如果你的能量是積極的,我認爲你就在傳遞這種能量。相反,如果你很消沉,如果你不自信……無論你多麼想掩飾,那是能看出來的。球員能感覺到,就像你的孩子們能感覺到一樣,這是顯而易見的。我認爲積極性是關鍵,傳遞能量、激情、憧憬、信念是關鍵,這就是我常說的。我們再回到多米尼加對陣西班牙的那場比賽,我當時確信最好的策略是做一個防守反擊的球隊。而我通常不這樣,我從來不信奉那個,但在那個時刻,我深信不疑。我認爲你自己必須對你所說的深信不疑,才能成功說服球員,否則會被看出來的。”
你在安道爾執教時是否有過這樣的時刻?
“不,我覺得在安道爾的問題不是這方面的問題,可能我是錯的,但我確實不這麼認爲。我認爲球員們對我的戰術是十分信服的,但問題就出在了最後的終結能力上......”
你平時生活中有什麼每週堅持的事?
“我每天保持早起運動,我一起牀就會運動。散步,看日出,‘接地’,開始新的一天。”
在你的職業生涯中,哪位足球界的人士對你影響最深?
“對我影響最深的人,必須是我的父親。我從生活中所學會的一切,我如何管理自己,以及我的爲人,一切都來自於他的教導,所以影響我最深的人只能是他。如果談論足球層面,有一名球員我總是說對我影響很深,那就是齊達內。作爲球員,他給我的震撼在於……他既不快,也不強壯,但看他踢球就是一種視覺盛宴。就像在網球界我喜歡看費德勒一樣,我覺得在足球界我就喜歡看齊達內。顯然之後還有梅西,那是另一個維度的討論,但齊達內深深影響了我。作爲教練,我必須說很多年來一直是……好吧,是瓜迪奧拉。我認爲他爲足球界留下了豐富的內容,那些創新都是無可置疑的。然後還有一些我平時密切關注的教練,我有幸能去拜訪他們,而且他們非常平易近人。我非常喜歡路易斯-恩裏克,他總是強調集體利益高於個人。巴黎聖日耳曼之前花了那麼多錢,買了那麼多人,但最終改變了這支球隊氣質的就是路易斯-恩裏克。我認爲之前的巴黎聖日耳曼是將個人凌駕於集體之上,直到路易斯-恩裏克到來,才改變了球隊氣質,取得了現在的成就,這對我來說簡直是歎爲觀止,太精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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